金色琴弦
作者:楚落纤澜,最后更新:2008-8-22 16:24:50

  

  十月的秋天已经有些寒冷了,在市中心的一座人行天桥上往下看,依稀可见一层薄雾,迷蒙地散在不远处的步行街。

  天色一直阴沉,下午四点多,两边的商铺就亮起了灯火,行人渐渐减少,仿佛已到夜幕降临。

  尧皇音乐学院就在步行街的尽头,靠近江滩公园的地方,这座世界闻名的音乐学校,此时正传出阵阵悠扬的乐律。

  桂花深处的弦乐系,今天正是新生报道日,因此显得有点嘈杂,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快步穿过报道的新生,引起一阵侧目。

  女孩很焦急,步子也渐渐加快,待到跑进报到处后面的弦乐系练习楼,冲进电梯,伸手按下的就是一个“24”。

  弦乐系练习楼的24楼,整个弦乐系最有实力的学生正聚集在那里。

  女孩出电梯的时候顿了一顿,整理了一下胸前那个镌着“卿”字的徽章,然后一路小跑到走廊的尽头,砰的一声推开门。

  房间里,有十几个女孩正聚在一起,听见推门声都惊诧的回过头来,尽管没有人说什么,但每个人都明白,进入这间练习室却不敲门,实在是很失礼的举动。

  冲进来的女孩也没有做任何解释,只匆匆提了提裙摆算是行了个礼,大声道:“失礼了。公主们,弦乐系出大事了。”

  弦乐系练习室的傍晚,初起的流彩吊灯清辉满厅,扣在墙里的壁灯也溢出白色的光亮,映着苍白的大理石地面,闪的人一阵一阵的紧张。

  听到这里,房间里的女孩们仍是没有做声,她们都将目光转向了坐在窗边的那三个人。

  无疑,这三个人,就是被尧皇弦乐系学生推崇,公认才华美貌都冠绝弦乐系的三大公主。

  “小欣,冷静点,能有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欣姐姐,快说吧。”

  “小欣,快说。”

  三大公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应声答话,态度不尽相同。

  一个胸前戴着“水”字徽章的女孩扬唇笑笑,缓解大家的紧张道:“怎么了,小欣,不会是你在新生中看到了极品帅哥吧?”

  小欣顿时脸色泛红,却因此冷静下来,道“无聊,怎么会是这种事。你们有没有听说,弦乐系新生林纤澜的练习室,已经安排下来了?”

  大家显然都不是太明白她的意思,另一个胸前戴了“卿”字徽章的女孩追问道:“一个新生的练习室安排下来,算什么大事吗?”

  “当然算大事,因为她的练习室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名弦楼!你们有没有去看看,真是太夸张了,连弦乐系三大公主都无权进入的名弦楼,她却一个人占了三个房间,里面的设备、助理,都是一流的安排,完全是专业待遇。”

  小欣一口气说完,房间里的女孩们脸色此时都变得不太好看了,三大公主不知道是不是强装镇定,一时也没有什么话说。

  冷场了几秒,从窗边传出一个尖锐的落弦音,琴弓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弧线,纤指握弓,身着粉色长裙的女孩,骄傲的仰起脸,道:“小欣,你亲眼所见?要知道名弦楼是尧皇最好的练习室,一般人不可能进去的。”

  小欣低下头:“文卿公主,您可以亲自去看看。”

  “名弦楼今天开放吗?”

  “不,但是校工正在搬运林纤澜学妹的东西,管理不严,公主们要进去,校工不会阻拦。”

  小欣说这话没什么恶意,但是文卿听起来不禁醋意翻涌。尧皇虽然是很著名的音乐学院,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有机会走向专业道路,而名弦楼的设备和培养力量,无疑是将身在名弦楼的学生,提前推向了专业舞台。

  文卿当初就是因为申请名弦楼练习室没有通过,一怒之下进入了演艺圈,从此与专业道路无缘,一直以来的努力,让她获得了所有人的承认,难道那个新来的学生,会比自己更有实力?她心底冷笑。

  随着一声重重关上琴盒的声音,文卿用眼神征询了一下旁边另外两位公主的意见,之后愤愤道:“好,雅惜,水水,我们就去看看,名弦楼提供了什么待遇给那丫头!”

  三位公主离开练习室,其他的女孩则跟在后面,一起离开,小欣打电话通知了校车在下面等候,两辆校车驶来在新生报到处也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这样三大公主齐聚前往名弦楼的事件,立刻就引起了全校轰动,短短几个小时,新生的名字就已经传的整个尧皇都知道了。

  果然如小欣所说,因为要准备林纤澜的入学,名弦楼今天大门敞开,进进出出的校工在不停地搬进搬出东西,文卿她们进入并没有人阻拦。

  “几楼?”文卿顿步,转头问着小欣。

  “二楼尽头,213-215。”

  三位公主都曾受邀来过名弦楼,因此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房门也是敞开的,两个校工正在装裱墙上的花枝。

  文卿抬眼看了墙上的助理安排表,惊讶得愣住了。

  旁边另外两位公主顺着文卿的目光看过去,在林纤澜的和音助理一栏中,赫然填着文卿的名字,一下子都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文卿。

  文卿一步都没有踏进这间练习室,不过不安已经写在了脸上,她强自忍住眼泪,道:“雅惜,水水,你们看这丫头是不是很得意啊,琴拉的很好吗?我看她到底是配得上这名弦楼的待遇不?这种不懂规矩没有教养的小丫头,也能进名弦楼,我对尧皇真是无语了。”

  文卿越说越激动,后面的女孩们都心事重重地看着她和另外两位公主。

  同样与文卿身处高位的公主白雅惜,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能伸出手抱着文卿,轻轻地拍着,夜色降了下来,走廊里刚亮起的灯光,显得特别的昏暗……

  

      

          


  

  新生报到日的第二天,实在算不上好天气,阴沉的乌云一直压在尧皇音乐学院的上空,将下不下的雨,时不时滴下一两滴,等学生们撑起雨伞,雨却又停了,如此反复。

  一辆极其罕见的粉色凯迪拉克,缓缓行驶在前往尧皇音乐学院的沿江大道上。前座是白领黑裤的司机和一个中年男人,后座只有一个女孩,双手怀抱着琴盒,面上的笑容阳光般灿烂。

  “澜儿,最近天气不太好,在学校要注意身体,有什么问题要给家里打电话,或者记得找校长。”中年男人微微转头,叮嘱道。

  这一路,已经不知道是中年男人第一次跟林纤澜说这些话了。

  “爸爸,你放心好了,澜儿又不是小孩了。”林纤澜声音拉长,已经有些不耐烦,她对尧皇的向往,和所有刚进大学的学生一样。天气不好,林纤澜的心情却很好,因为她准备了三个月的入学考试,终于通过了,才有了进入尧皇音乐学院学习的机会。

  进入尧皇音乐学院并不容易,在音乐界有一句名言,说这世界上最为难人的,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人民币,第二样是尧皇。

  这所传说中全世界最难考的音乐学校,入学的时候,要受到白发教授、青年才俊、人不人鬼不鬼一大堆刁难才能进入。而且麻烦的是,这场入学考试,是绝对无法用“一般等价物”摆平的。

  好在林纤澜已经通过了,而且,看那些教授们的意思,都非常满意她的演奏,虽然不肯定自己是否能够走上专业道路,可是她已经和大多数走进大学的学生一样,开始憧憬自己这四年的生活。

  “澜儿,爸爸听说尧皇并不好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好啦好啦,爸爸,我都知道,再怎么辛苦,我也不会放弃的,既然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进入了尧皇,就应该继续努力才对啊。”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你喜欢音乐,我们可以送你去奥地利……”

  “没意思,爸爸,你不用再说了。”

  沉重的叹气声。

  “……那好吧,音乐这种东西爸爸是不懂了,不过尧皇的生活不容易,你要机灵点,记得打点,要用钱的话要给爸爸打电话。”

  林纤澜似乎没有在听了,只出神的望着窗外。

  身为父亲自然了解女儿的性格,因此担忧之余,也没有再多说。

  尧皇音乐学院听上去好像是唯才是举,其实不然,虽然它没有明文规定寒门学子不得入学,但是那学费和住宿费,知名导师的授课费,甚至是学校餐厅的菜价,都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当然,尧皇音乐学院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什么破贵族学校,进入音乐学院的每个人,确实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这个就和只收钱不干事的贵族学校拉开了本质的区别。

  其实,简单说来就是——

  要进尧皇,钱和才华,一样都不能缺。

  “澜儿,尧皇不允许机动车通行,也不允许外人进入,你……”

  中年男子还没有说完,林纤澜就笑着提起琴盒,挥挥手道:“爸爸,再见,我会照顾好自己,定期跟家里打电话。”

  “嗯嗯。”

  走了两步,林纤澜突然回头,叫住父亲,道:“还有!爸……你一个人在家,也要注意身体,工作不要太辛苦了,钱赚不完的,身体才最重要。”

  中年男子闻言一怔,随即脸上浮出了难得的笑容。

  填表、报道、领校服……

  虽说是音乐学院,新生入学的手续倒是一样不差。

  进入尧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上尧皇的校服,每个新生入学的时候,都会有专门的高年级学生带领,换好校服之后,才能正式进入尧皇的正门,前往新生接待处确认专业和班级。

  女生的校服是一套长裙,几乎曳地,林纤澜只是看着就吓了一身冷汗,不过既然是校服,她就只得穿好。

  “看果然人靠衣装。”带领新生入学的女孩不冷不热的补上了一句,“看这位新同学穿上尧皇的校服,那身材倏忽地就显出来了,还不能不说是人家世界一流的设计师设计的玫瑰之恋系列的礼服。”

  林纤澜满头是火,骂人也不是这么骂的,但仍笑盈盈地微微欠身,提起裙摆,道:“谢谢学姐夸奖。”

  林纤澜记得爸爸说过,尧皇里的竞争很激烈,枪打出头鸟,因此她不想惹事,必须保持诚心受教的样子,再怎么愤怒也不能表现出来。

  看到林纤澜这么虚心礼貌,那个带领新生入学的女孩愣了愣,讪讪地,似乎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刚进学校的新生太过分了点,连忙又是一堆夸赞林纤澜美貌的话来补救。

  林纤澜没有在意,回头又给了那个女孩一个笑容,竟然看到对方的脸色有些羞涩的泛红。

  “你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女孩果然变得更加亲善了。

  “谢谢学姐,学姐过奖了,我叫林纤澜,还请学姐多多指教。”林纤澜笑颜如花一副乖乖学妹的样子,哪个学姐看了听话的学妹不喜欢。

  可是,这位学姐却愣在当场,随后是一声接近惊呼的声音——

  “啊,原来你就是弦乐系的林纤澜。”

  这个句子的关键,是那个语气词“啊”之后,学姐附赠的一竖一点的精准惊叹表情。

  于是林纤澜就纳闷了。

  

      

          


  

  尧皇音乐学院虽然有些破旧,但是一点都没有刻意而为,一切自然,每一草每一木都能赏心悦目,这样的音乐学院,容易引起人最大的荣耀感。

  不过让林纤澜纠结的是,这个入学时候的气氛,对于她来说,似乎与一般学生,有点不一样。

  “难道还有人叫林纤澜?”林纤澜很不解地开口问那位几乎石化的学姐。

  “不是不是,”引领新生的那个女孩,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接到这样一个重要人物,“林学妹可是尧皇的大新闻,传闻可是得到数位教授的一致推荐,甚至在尧皇音乐学院的禁区——名弦楼独自拥有三间练习室的天才少女。”

  一边说着,那个高年级女孩不禁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口水,心情变得紧张起来,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是弦乐系三大公主关注,引起全校轰动的那个新生,她简直不敢相信。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林纤澜还以为得到教授推荐,在名弦楼有自己练习室的天才少女是她呢。

  “学姐……”林纤澜很谦虚地低下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番没头没尾的叙述,确实将林纤澜弄得有些发晕,什么名弦楼,什么天才少女,她不觉得任何一点与她沾的上边啊,一直以来她都是很普通的女孩,从乐理到演奏一直就是中等水平,就连这次进入尧皇,她都觉得是很幸运的事情。

  以至于在考官教授们,对她说要一致推荐的时候,她显得那么的受宠若惊。

  “嗯?你不知道?”引领新生的女孩更加惊讶了。

  “教授联名推荐我是知道,可是那个什么名弦楼,我第一次听说。”林纤澜实话实话。

  “噢。”

  “学姐,不是说尧皇学院的每个学生,都有自己单独的练习室吗,有什么特别。”

  八卦精神经久传扬,学姐很乐意带着林纤澜观光游览校园,接着对她进行“入学知识普及”。

  “名弦楼,是尧皇学院设施最完备的练习室,因为规格较高,除了林学妹之外,目前还只有三个人在名弦楼拥有自己的练习室。”

  “哦?”

  得到这特殊待遇的人,少的还真是出乎林纤澜的意料。

  “弦乐系的米洋大人,钢琴系的云无心大人,和古典乐系的云落雪小姐,就连弦乐系的三大公主都没有资格获得任何一间练习室,而你却一个人独占三间,太奢侈了啊。”

  “呃……那是,我也觉得太奢侈了啊,可是我不知道这个是谁安排的,对不起。”林纤澜想过会不会是疼爱自己的父亲,不过转念之下,想到完全不懂音乐学院层级的父亲,不可能做这样的安排,想着更加迷茫了。

  “啊没有,”学姐惊慌地笑着摇手,“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不是你的错。”

  林纤澜此时才从入学的兴奋中缓过来。她知道,这名弦楼的安排,虽然是荣宠一身,但绝不是什么好事,女孩心思一向敏感,因此她很快嗅到了敌意的味道,看来想要平静的度过大学生活是不可能了。

  好在林纤澜早已做好了竞争的准备,也不是特别惊慌。

  “学姐,你知道是谁做的这种安排吗?”林纤澜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她可不想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学工处吧,林学妹管这些干嘛?”

  “没事,我只是想表达下感谢。”林纤澜见对方不知情,也只是随意应道。

  如果知道是谁,林纤澜定要拎出来扇他两耳光不可。

  “哦,你去问学工处的学姐吧,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女孩再次亲善的笑了笑,已经不那么拘谨,或许是因为林纤澜不像她想象的

  眼看到了新生接待处,学姐也停了下来,到这里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尽管她还有些恋恋不舍,恐怕她脑子里的八卦还没有完全宣泄干净,不过既然转了一圈,到了新生接待处,她也不好再多说。

  “去那里排队,把录取通知书和报道信交给检查的人,然后在旁边的那个房间领军训的衣服,就这样了。”

  “谢谢,学姐辛苦了。”林纤澜又欠身行了个礼。

  “林学妹小心哦,”学姐提起裙摆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故作神秘的凑近她的耳朵,“弦乐系三大公主可是很不服气,随时可能会找你挑战,一定要准备好呢。”

  “公主?那是什么?”

  “呵呵,公主啊,是弦乐系公认才华、美貌和人际声望都数得上一流风范的女孩子,绝对不是没实力的花瓶,因此林学妹一定要认真准备。”

  “是,谢谢学姐。”

  当然又是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林氏笑容。

  离报到处仅有几步路,由于是在练习楼前,清越的乐曲声不断从楼里传出来,林纤澜很轻易地从中间分辨出难度较高的曲目。沉淀的音色稳重有序,音准干净清脆,没有一丝犹豫的杂音,仿若能看到端坐在琴前仙女,弹动碧绿的琴弦,一指挥下即荡气回肠,浑然天成。

  “莱纳之声……”

  报到处一个男生看林纤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走过来道:“没错,是莱纳之声,那是白青衣公主的伴音,萧瑟学长,这位学妹,新生报道在这边……”

  果然进入尧皇的每一个人都实力不俗,那么,公主的实力要到怎样的高度?

  林纤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换回一个微笑大步走了过去。

      

          


  

  “林纤澜学妹,请将你的录取通知书和教授认定信交给我。”站在新生综合接待处的,又是一个身材婀娜,成熟风韵的高年级女生。

  林纤澜大脑被刚才的演奏弄得有些发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歉意的笑了笑。当然,一向细心的林纤澜,很小心的注意到了,这位学姐的衣领上,别着一枚闪亮的银章,银章做工精美,上面只浅浅镌了一个字——卿。

  再看这接待处,倒也有几个人,别了同样的银章,有的在胸前,有的别在衣领上,徽章上面是一个“卿”字,或者是一个“水”字。

  林纤澜的好奇心并不重,但就算好奇心再不重的人,也会对这两枚徽章感兴趣的,不过,林纤澜很识趣地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提问。

  “学妹?”女生见林纤澜盯着她没反应,又出声叫了下。

  “啊,是,对不起。”林纤澜从琴盒里取出两张纸递给她,随即本能地露出甜美的笑容。

  “学妹不用拘谨,以后在尧皇,大家互相关照。”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袭人的寒意,从这阴霾的天空中流下来,星星点点,漏在林纤澜的心底深处,她摺紧了眉才勉强保证自己没有在学姐面前露怯。

  果然,这位学姐翻开林纤澜的录取通知书,和教授认定通过的信件,原本从容的脸色慢慢有些改变,声音也变得冷漠了些许,脸上僵硬的笑容还是留存着在,总还不置太过分。

  “你是林纤澜?”

  “是……我。”

  林纤澜再没有听到答话的声音,只见对方在一个名册中翻找着,然后清理着诸如入学须知、学校地图之类的东西放进一个纸袋。

  这个女生工作熟练,动作迅速的让林纤澜称奇。

  “这是你寝室的门卡和钥匙,桔苑三栋五楼,连廊501室,这是你练习室的钥匙……名弦楼……二楼213到215,包括林纤澜学妹的练习室,休息室和书房,当然,你在后面的弦乐系练习楼也有自己的房间,在23楼,2318,这栋练习楼没有钥匙,你可以自己进去。”

  说话的语速很快,林纤澜很不容易才把交代的这些住处和门卡记清楚。

  “是,谢谢学姐。”

  “拿着这张纸,”学姐朝林纤澜递过一张写了编号的纸,“去右边的房间领自己的军训服装,弦乐系是在十二号的早上六点,在西门校场集合军训。”

  “是,谢谢学姐。”

  “林纤澜学妹,学生会会长米洋大人对你寄予厚望,给你的练习室安排在名弦楼,学妹要努力才是哦。”

  “是,谢谢学姐。”

  汗,怎么这么浓的醋味。

  不过,她说的米洋是谁?

  林纤澜记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却又不是特别清晰。学生会长,应该是学校里有些分量的人吧。

  在报到处完成了入学手续,领好了军训服装的新生,有的回到寝室,有的直接进了后面的练习楼找自己的练习室。林纤澜基于就近原则,跟着其他的学生一起进入了后面的练习楼。

  刚才的琴声已经停了,然而深沉地如梦醉人的琴声,仍然对林纤澜造成了不小的压力,白青衣公主的伴音……只是一个伴音,就让林纤澜觉得完全没有信心与之相较,那么那些被奉为公主的学生,她有能力去竞争吗?

  心乱如麻。

  或许是因为林纤澜被安排在了名弦楼,因此她在这栋练习楼里的房间,很狭小很偏僻,据说也没有什么合适的设备,因为在名弦楼,她已经能够得到专业的待遇。

  电梯到二十三楼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林纤澜一个人。

  二十三楼的灯光很灰暗,沿路的练习室都没有什么人,一步步走过去,脚踏在地上的回音,有种很诡异的感觉,林纤澜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跟着她,不禁回头看了好几次,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能被这么点小事乱了心神,”林纤澜默默安慰自己,“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练习室嘛。”

  她猛然想起考尧皇的那天早上,有人八卦过,两个月来,弦乐系的练习楼,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总容易发生一些灵异的事件,传说有个银色长发的男子,戴着荆棘花的家徽,专门吸女生的血。

  如果是平时,想起这档子事的林纤澜铁定是转头原路返回,然而今天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压抑着心跳走了过去。

  都说女孩的灵觉比较强,这一点在林纤澜推开自己练习室的门时得到了应验。

  久无人烟的这个练习室,水色的金鱼缸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苍蓝的墙纸泛起了焦黄,不过随着练习室的门推开,悦耳的音色如一阵微风般吹过,林纤澜楞楞地呆在原地,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动作。

  小提琴,流转出的乐曲,是林纤澜通过尧皇考试的时候,所演奏的乐曲《沉沦在夏夜》。

  轰的一声,林纤澜记忆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闸口,考试那天的情况录像般的回放过来,那天她有些消沉,但是轮到她的时候,发挥的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好。

  她不会记错,就是这个音调。

  那天,从她的指尖,从金色的琴弦上流出的,让人沉沦在夏夜的蓝色波浪,音色音准,轻重缓急,都与这个一丝不差……

  一曲终结。

  淡银色的长发,随着微风飘飞,练习室里的男子放下小提琴,抚了抚荆棘花的家徽,单膝跪地。

  林纤澜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吓得惊叫出来。

      

          


  

  “海因里西.格米尼.冯.阿尔萨斯,幸蒙,澜.泰斯特罗莎.拉普他.阿尔梅达公主召唤,前来演奏……”银色长发的男子谦恭地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琴弓斜放,林纤澜认识这是十九世纪的乐师礼仪。

  什么什么,光这一长串没有任何规律的名字,就够林纤澜头晕脑胀了。

  冷静!银色长发,荆棘花家徽,林纤澜毛骨悚然地想起了那个传言,眼前的这个男子完全符合传言的描述,可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男人也不像是吸血鬼啊。

  “这是个正常的,一种称作人类的动物,他在玩cosplay,仅仅如此……”林纤澜很阿q地安慰着自己。

  想着,她壮着胆走近了两步,试图去扶起面前的男子,然而在她手指缓缓伸过去的那一瞬,无法抑制的一声惊叫从她喉中溢了出来,整个身子一仰跌在了地上。

  这个阿尔萨斯所在的位置,是空气。

  然而,还没有等林纤澜开口呼救,男子扬起的脸,那双晶亮的眸,就死死摄住了林纤澜的眼睛,压下了她冲口欲出的那声“有鬼啊……”

  阿尔萨斯,应该是个贵族姓氏吧。林纤澜抚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仍然跪在地上,深黑的眼睛印在浅蓝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嘴角浅浅地勾成一个性感的弧,俊美的脸上尽是飘渺和茫然。

  “殿下……”阿尔萨斯声如其人,具有磁磁的穿透力。

  “等等,你等一下,我先确定一件事,”林纤澜急忙退开两步,问道,“你不会伤害我,吸我的血,对吧?”

  深黑的眼睛满是不解:“殿下在说什么?”

  算了,他如果真是吸血鬼,早就下手了,没必要等这么久。林纤澜再度转移思路,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用投影仪之类的东西玩弄她。

  这间练习室很狭小,根本就没有能够藏匿什么投影仪的地方,偏偏林纤澜不是那么能接受事实的人,不死心地走近阿尔萨斯,问:“你是谁,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尊贵的殿下,阿尔梅达家族的公主,两千年的时光挡不住我们的相恋,是公主的召唤,引领我来到这个时空。”

  “这个……尊贵的殿下,梅什么家族的公主都是些什么人?”

  “是你啊,啊,”鬼类生物惊诧的仰起脸,随即又低了下去,道歉道,“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召唤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林纤澜惊讶地都忘记了害怕,一口气全问了出来。

  阿尔萨斯深深伏下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林纤澜再次伸手试了试,结果还是触摸到的空气,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殿下,在两个月之前,你念了召唤我的咒语:我感谢众神,打开深邃的时空之门,迎接他的到来……“

  “停!”林纤澜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纤澜总算明白了,考试的时候,那不属于自己的乐律是怎么回事了,教授口中什么少女小提琴家,什么天才,通通不是说她。

  那是说这只银发的鬼。

  海因里西.格米尼.冯.阿尔萨斯。

  事情起因,是林纤澜为了缓解准备考试的紧张,连着看了一个星期《棋魂》,非常入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犯了花痴,也想要个天上掉下藤原佐为,帮她下棋,沐浴更衣斋戒上香净水泼街黄土土垫道求神拜佛之后,谁知道……

  棋魂没有唤来,却弄来了这么个琴魂,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殿下。

  “你起来,我有点事情要问你。”林纤澜弄清事情起末,反而完全平静了。

  “是,殿下。”

  如同从油画中走出来般的俊美男子闻言颔首,撑起身子恭敬地站在林纤澜面前,脱尘的气质漾的林纤澜有些眼花。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时空的?”问题一出口,林纤澜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静了一点,都不像自己在说话了。

  人在惊吓之下,有时候特别容易超越自己的吧。

  “两个月前。”

  嗯,正好吻合练习楼闹鬼的时间。

  “考试的时候,帮我的是你吗?”

  “是的。”

  “为什么两个月来都不现身?”

  “刚刚穿越而来,状况不太好,不敢贸然惊扰殿下。”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林纤澜皱了下眉,发觉这件事的真实度越来越高了,竟然都没有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梦境,而是顺顺当当地随着阿尔萨斯的描述想了下去。

  结论是没有一丝破绽。

  “好,有几点,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第一点,我不是那个阿尔梅达殿下,不要再叫我殿下,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澜儿,第二点,我是唯物论信仰者,不可能有一个千年前的恋人,第三点,我要离开这里,而且再也不会来了。”

  “是。”

  林纤澜满意的点点头,之后快步冲出房间,反手带上门。

  两秒钟之后,她就明白了,带上门这个举动,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银发的男子抱着小提琴,穿过房门,飘到她的面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问道:“那么殿下现在要去哪?”

  “叫谁?”

  “呃,澜儿现在要去哪?”琴魂压低声音,面上羞起了一道绯红。

  魂也会脸红?

  林纤澜并不知道,这一声澜儿,是阿尔萨斯千年来,只敢在心里默默呼唤的,他思念的那位殿下的小名。

  金碧辉煌的皇廷大殿,怎能容得一个臣属,直呼金尊玉贵的公主闺名?

  

      

          


  

  林纤澜下楼的时候,琴魂已经跟在身边,寸步不离。林纤澜一步三回头,期望某一次回头的时候,琴魂已经不在了。

  一个大活人整天被鬼跟着,这种事情,在漫画里看看还成,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谁都不愿意。

  “我说过了,我是正正经经的中国人,或记作炎黄子孙,懂吗,所以,无论是哪一点,都绝对不可能与你那位殿下扯上关系。”

  “嗯,是的。”琴魂深黑色的披风,随着太阳下山之后的微风飘动起来,在他低沉的脸上,尽是善解人意的笑容。

  黄金般的月亮已经露出了侧脸,清冷的辉煌,就如月神的羽翼,贪嗜进荆棘花心底最深处。

  林纤澜无动于衷地看着面前的妖异景象,不经意地咬了咬唇。

  “阿尔萨斯阁下,这样说吧,你这样的情况,我们这里将之称为——穿越时空,穿越时空的科学原理呢,是基于一种特殊的,不损伤精神体本身的空间侧移,当然,你们那个时候可能还没有这个理论基础。穿越时空之后,就容易出现你这样的典型症状,比如认为自己的穿越,是因为某种咒语啊,召唤啊,特殊物品啊,或者前世后世的姻缘啊,其实,都是很不科学的。”

  林纤澜知道,有些事实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是很残忍的,可是她很害怕,如果在这初识的夜晚,不把一切说清楚,以后就更不忍心说了。毕竟说到底,还是这个琴魂,帮助自己完成了进入尧皇这个梦想。

  “嗯。”琴魂的表情,却没有林纤澜想象的迷茫,难道他能够听懂?

  “退一步说,我并不介意你的存在。我也很感谢你在入学考试上的帮助,可是,你要知道,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替代,唯独感情是不可替代的,我没有那份觉悟,去替代你的阿尔梅达殿下如此高贵的灵魂,阿尔萨斯阁下!”

  林纤澜很少这样认真的跟一个人说话,可是这些话,换来的是一阵掩嘴轻笑,阿尔萨斯的笑容,轻得就像夏天的天空中透明的浮云。

  连笑都是显得那样的礼貌,恍惚之中,林纤澜还真怕会将自己当作这只琴魂不惜穿越千年追寻的阿尔梅达殿下。

  “是的,澜儿,你说的这些,我能够明白。”

  阿尔萨斯笑得没有声音,磁磁的声线穿过笑容传出来,无奈而怜惜。林纤澜原本看得清晰的琴魂,似乎在这笑容的瞬间扭曲起来,在迷惘中如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

  黑色瞳眸的深处,实在看不清了。

  等等,这不对吧?

  林纤澜意识中准备好的桥段,应该是琴魂很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然后问什么是穿越,之后她再耐心进一步解释,再然后琴魂或者相信,或者不相信,之后还要给琴魂教导一些科学时代的基本常识……

  然而对方只是一句,我能明白。

  林纤澜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撞鬼的感觉。

  “你……你真的能够明白?确定?”

  这只琴魂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差点让林纤澜直接跌倒在地上。

  他说:“你们的科学原理,是错误的。”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袭了回来。

  这是错的。这句话往往有刀剑磨砺出的肃杀,可林纤澜听到的时候,忽然从胃里翻涌出来的,是一种近乎于无极地洞的深黑色的恐怖。

  阿尔萨斯伸出手,袖口的吊饰随着风舞动起来:“你觉得,以你们的理论来说,一个精神体,是否可能被作为物质的风影响?其实你们的基因工程学,把精神和物质完全的分开,本身就是一个误区。”

  林纤澜已经目瞪口呆,她不得不承认,阿尔萨斯这一个动作,这一句话,颠覆了她中考高考乱七八糟一大堆题目的所有基础理论。

  “你所在的国家,其文明程度,高于现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空?”林纤澜就算理科再不好,也知道一般的空间侧移,都是能量的减损,只能穿越到需要支持的能量更小的,低等文明的时空。

  但是,理解,和接受,这中间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的。

  “我能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对吗?”小心翼翼的语气。

  “不……”

  “或许我可以让你的小提琴水平,得到质的飞跃?”

  林纤澜又不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很久之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句:“成交。”

  阿尔萨斯扬起微笑,扫开眼底淡淡的忧郁,俯下身子跪倒在地。

  其实,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千年后的结局也仍是一样,已经这样盲目了千年,追逐了千年,梦中的女子,却仍在高高的玉阶之上,伸手推开他,拒绝他的一切。

  林纤澜想要接着去名弦楼看看练习室,不过这座练习楼前的新生接待处更加繁忙起来,已经挤的水泄不通。

  学工处似乎又增派了人手,更多戴着“卿”字徽章和“水”字徽章的学生穿梭在其中,帮助入学的新生办理手续。

  “算了,阿尔萨斯,看来是出不去了,我们先上去吧。”

  林纤澜正准备返身上楼,忙碌喧闹的新生接待处却哗一下静了下来。

  林纤澜扬起头去看,那让人摒气凝神的的来源,是个女生,她不禁又开始暗叹着人家的美丽了。不过这次可不是因为校服而让人觉得漂亮的女孩子,穿的是一样的尧皇校服,可是一下子就把旁边那些花枝招展的学姐们给比了下去。

  没有特意的描眉梳妆,幽性淡淡的只一件纯白色的玫瑰之恋校服,裙摆下露出的粉红色的皮鞋,显得那么可爱。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般美如仙,清如莲的女子?

  

      

          


  

  “夜水寒公主来了。”

  “静下来静下来。”

  “那边的,安静不懂吗?”

  “不要冲撞了水水公主,退后退后。”

  原本混乱不堪的报道现场,立刻就被整理出了一条宽敞的过道,“水”字徽章的学生们一副骄傲的样子,似乎都能够在失措的新生们面前熠熠生辉起来。

  林纤澜和琴魂诧异地看着练习楼前这一瞬间的变化。

  接待处那些一分钟之前还焉嗒嗒的做事不用心,有气无力的男生们,像是突然吃了某种药一样兴奋起来,挣扎着从人群缝隙里看过去。

  夜水寒那纯真的笑容,配着一身和体的雪白校服,裙摆微微扬起,真的就像是未经世事的公主一样,找不出一点瑕疵。

  夜水寒的名号,林纤澜倒是听说过,她是以特优生邀请资格招入尧皇音乐学院的,十二岁就在弦乐界崭露头角,目前还和天堂琴行签约做形象代言。

  虽然是和林纤澜同年龄的女孩子,但入学比她要跳了一级,不必跟新生一起进行基础训练的巩固,可看教授们对夜水寒的希望。

  “这就是你们的公主?”阿尔萨斯看得很出神。

  林纤澜知道,阿尔萨斯概念中的公主,和尧皇因崇敬而产生的身份,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说不清楚,我也是刚进这个学校。对了,或许你可以在弦乐系的公主中找找看,有没有你的阿尔梅达殿下?”

  根本不是这样啊……事情如果那么简单就好了。阿尔萨斯抿了抿嘴,也懒得再对林纤澜解释。

  “哈,这位夜水寒……公主,果然适合明亮的白色,更显得出她那份纯。”林纤澜由衷叹道,同等样式的尧皇校服,一式六件,颜色不同,所以整个尧皇看起来就像是彩虹般。也许就是因为夜水寒的心境,完全没有被世俗污染,所以才能够拉出最纯净的乐律吧。

  “后面,是白雅惜公主!”人群又骚动起来。

  “天啊,白雅惜公主也来了。”

  白雅惜今天穿的尧皇校服,同为雪白色,温柔的笑容挂在嘴角,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气质,举手投足似乎都在发光,这样的人,就算是心气高傲的接待处的学姐们,也直低下头,不让她看到。

  接待处的那些男生只差没将眼睛变成心形,林纤澜觉得自己如果耳力再好一点,肯定能够听得到这群色心不改的家伙,口水掉在地上的滴答声。

  “白雅惜公主最近可是很少露面了,上次去名弦楼也是匆匆的。”

  “是因为情伤吗?”

  女生们又开始八卦,林纤澜懒得听,正准备往后走,突然听见一个名字让她不得不留下来听……

  “那位米洋大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白雅惜公主无论出身还是实力,哪一点比不上他,干嘛一定要那么拽的样子,以为全校女生都非他不嫁一样。”

  “是啊,白雅惜公主高贵又漂亮,当初和米洋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米洋大人说什么,现在米洋大人获得了新名奖的提名,就这样对白雅惜公主,真不是人。”

  米洋?不就是就是给林纤澜安排名弦楼练习室的学生会长吗?

  接下来的话,作为一个新生,林纤澜就听不懂了,她以前看小说,总以为只有那些学院里有权有势又长得很美的男生,才会有亲卫队,但是现在她明白的一个情况是——在这个尧皇学院里,白雅惜她们这样的公主也是有近卫队的,甚至亲卫队中不少都是女生。

  身边的那些学姐还在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白雅惜,作为唐皇重臣宗室贵族的出身,有着“弦神”称号的实力,撩人心魄高贵倾城的美貌……一边说一边就吊起那些伸着脖子看着白雅惜的男生的口水。

  啊,哈,弦神……

  林纤澜满头大汗稀里哗啦往下掉,无论如何,在这些不拿正眼看人的音乐学院学生眼中,能够称得上是“弦神”的,可以肯定不会是虚有其名。

  开玩笑,这就是弦乐系的三大公主?无论哪个都名不虚传啊。

  林纤澜不敢相信自己要应付这种人物?

  夹道的男生女生们对白雅惜和夜水寒的崇敬,简直到了天神般的境地,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种情绪的感染,让林纤澜也有一丝紧张。

  一个女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提起裙摆行礼。

  “雅惜公主,水水公主,预祝你们在与古典乐系的比赛中,能取得好成绩。”

  谁知道白雅惜眼角都没有看她一眼,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去,嘴角仍是那副高贵温柔的笑容,反而是夜水寒睁大着眼睛好奇地看了她两眼,也没有答话。

  即使是这样,那个冲出来的女生,还是一副很满足的表情。

  真是……太嚣张了啊。

  林纤澜已经略微听说过,这个音乐学院里,一切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无论一个人出身有多高,家里多富有,在这里也要接受最普通的教育,去上课要和同学挤校车,衣服要自己送去洗衣房……总之这类的流言都是说给新生听,希望他们能够尽快习惯新的生活。

  但是这些公主却例外,她们无论是吃饭、上课还是什么,都有亲卫队服侍,从那份傲气就能看的出来与众不同。

  “靠,这就是公主啊,出来散个步这么大排场。”林纤澜这下更是出不去了,只好退到练习楼里面。

  阿尔萨斯倒是像看叛国者的眼神盯着林纤澜,奇怪道:“公主接受万民拥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林纤澜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道:“离我远点,我跟你有代沟。”

  如果阿尔萨斯不是个魂,林纤澜可能现在会拿着提琴砸碎他的脑袋。

  

      

          


  

  尧皇音乐学院藏龙大道,一座挂着“群贤楼”字样的钟楼式的建筑里,正传出少见的喧嚣,每个经过学生会长办公室门口的人,都不会吝惜那几分钟的时间,而会选择停下来听听状况。

  室内灯光明亮,尧皇的学生会长,弦乐系三年级的米洋,端坐在办公室的中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只偶尔抬眼去看站在他的桌前那个明亮琉璃色衣裙的女子。

  其实这个女子长得很美,今天的服饰是一套琉璃套装,头发刚刚打了卷,头上和挂饰和脖子上的项链,无一不衬得这精致妆容中的女子千娇百媚,按道理说,任何一个正常的男性都不会放过多看一眼这样的美人的机会,然而米洋却完全没这个兴致。

  至少已经说了十分钟了吧。

  米洋脸上刚毅的曲线流出了一抹少见的无奈。

  “米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啪的一声,桌上打印好的一叠文件,都被甩到了米洋脸上,而后散落在地。

  这算是战斗升级吗?米洋面对这个举动,着实惊了一下,历届弦乐系的公主中,只有文卿是出身平凡,靠奖学金和演艺圈的收入维持在尧皇的学业,但再怎么没有受过系统礼仪教育的人,也不会对学生会长做出这样的举动吧。

  这个已经超出了礼仪的范围,而是基本的礼貌问题了。看来不回应已经不行,想等这个家伙自己离开,大概是自己痴心妄想。

  “文卿会长,你说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没有听明白,你对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异议?”

  确实一直都是陈年往事的抱怨而已,如果一定要米洋说还听出了什么,应该就只有嫉妒了吧。

  文卿以为米洋会一直这样不理会她,忽然听到了回应,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后她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用双手撑在桌子上面,上身贴近,秀眉勾起道:“为什么林纤澜进名弦楼的决议,没有通过我?”

  “哦?此话怎讲?”

  “虽然我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但是我还是弦乐系的学生会长,你不会忘了吧?”

  “名弦楼的决定权,并不在任何一个系内,校学生会有足够的权力,决定名弦楼的人选,想必这一点,文卿会长在到来之前就已经有数了。”

  “可是你让所有系的学生会长都到场决议了,唯独没有通知我。”

  米洋沉顿了一会,眼角微微上扬,在他眼中的是稍纵即逝的一丝冷笑:“好吧,弦乐系学生会长,文卿小姐,我为委员会没有通知你道歉。”

  “米洋!”声音再次提高,让米洋有一股捂住自己耳膜的冲动,“我不要那些道歉了,我想要学生会放林纤澜进名弦楼的解释。”

  “似乎学生会章程,没有规定我有对你解释的义务。”

  又是章程!

  米洋千篇一律的敷衍致辞让文卿脸色青紫,她烦乱地扯下头上的吊坠,在会长室里不安的走动着,嘴唇微微动动,却又完全找不出什么话来说。刚才的发泄似乎已经将话说完了,面对米洋的轻描淡写,文卿反而无话可说。

  僵持了长达五分钟,文卿转身踢倒米洋办公室竖立在地的青瓷花瓶,朝门口走去。

  “等等,文卿。”米洋没有抬头。

  “什么?”

  “我知道你和温莎经纪公司签约了,不过我希望,作为弦乐系学生会长,不要带头在校园里穿非校服!”

  文卿贝齿紧咬,重重地拉开门,再砰一声关上,随后外面是文卿吵嚷着让围观者让路的声音。

  米洋重新将精力转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摇头自语:“群贤楼的隔音效果真垃圾。”

  -*-*-*-*-*-*-*-*-

  名弦楼前的月桂横路,此时的林纤澜,还不知道公主们的“万民拥戴”还要进行多久,只好在练习楼里看着热闹,从练习楼里不断的有人跑出来,其中不乏好奇心重的新生。

  在弦乐系练习楼长长的台阶之前,两组人按次序排开,恍如刚好在这阵型排好的一瞬间,天色唰的黑了下来,空旷的人墙夹道上,公主雪白色的身影,显得那么圣洁庄严。

  “阿尔萨斯,真的不是那位白雅惜公主吗?”林纤澜略带讥诮的神色,“那可是尧皇弦乐系的弦神啊,不管怎么说,也比我这半路货色强吧。”

  琴魂没有什么表情,半天,他的嘴里才蹦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她们好像要过来。”

  由于公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冲到外面去看,因此那些挂着“卿”和“水”字徽章的人,并没有注意到站在练习楼里面的林纤澜。

  而当林纤澜看出来两位公主的行进路线,是要进练习楼的时候,避退已经来不及了。

  开路的亲卫队突然看到林纤澜,更是愣在原地。

  林纤澜和琴魂对视一眼,俱是一脸的无奈。因为现在,以林纤澜的立场,无论是退到一边,还是掉头离开,都不是好的选择。

  不过,和对待所有人的态度一样,白雅惜的眼睛一刻都没有扫到过林纤澜,就从旁边走过,不过那股无形的压力,连阿尔萨斯都不禁双肩一缩。

  林纤澜短暂的停留,就像悄然响起的三重奏,只是白雅惜这段无声的路过,本身似乎缺少了一个开头,没有起音,紧张和压抑就忽然布满了整个空气,只有白雅惜挂在嘴角的尊贵笑容,流曳着那份处变不惊的淡定。

  林纤澜不会天真到以为两位公主没有认出她来,因此没有移动半步。

  果然,两秒钟之后,已经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之后,只听一声很轻,但清晰地有些异常的声音传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

  “跟我来。”

  说话的是白雅惜。

      

          


  

  “跟我来。”

  大凡养尊处优的女孩,都对这种句式很反感,可是此刻,林纤澜却大步跟了过去,前面的白雅惜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白雅惜,作为弦乐系实力最高的公主,这个女子似乎拥有着一切的天经地义,她的微笑总是朦胧的,若有若无地沁在呼吸之间。如果阿尔萨斯的高贵是忧郁的多瑙河之波,白雅惜的气质则更倾向与帕米尔高原那不染尘埃的第一缕清辉。

  林纤澜不禁歪歪脑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两个人才应该是一对啊。

  白雅惜带她来到的是一个圆形大厅。林纤澜在下午上楼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如此宽敞的场地,从玻璃门里往里面看,宁静的星光都印在大理石的暗纹地面上,摇曳生辉。

  旁边的夜水寒拿出一张卡轻轻刷了一下,圆形大厅的玻璃门缓缓开启,大厅的灯打开之后,林纤澜才看到在中央有一个不大的圆形舞台,应该是弦乐系专用的舞台,这种面积的圆形,只容得下小提琴与钢琴的合奏,再多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

  跟从的亲卫队安排学生们顺着大厅的形状绕成了一个圈,林纤澜则随着两位公主来到中央。

  等等,不会是这样就要演奏了吧?林纤澜突然才反应过来,她的注意力刚才一直都放在白雅惜和琴魂身上,对自己的反应迟钝大呼后悔。

  “学姐,请问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林纤澜不等踏上中间的舞台,就急忙开口问道。

  林纤澜一出声,整个大厅迅速安静了下来。

  尧皇的学生真好修养,从来就不需要人强调纪律。

  白雅惜转过头,深意地盯着林纤澜:“来到舞台之上,还能是有其他的事情吗?”

  “啊?”这也太仓促了吧?一个偶遇就发展成这样?如果早知道会碰见公主,被赶鸭上架,林纤澜宁愿回到23楼的小房间,也不留在这里看热闹了啊。

  “学妹的专攻是小提琴吧,什么也别多想,为大家拉上一曲吧!”

  “这……”

  林纤澜一头黑线,说的倒轻巧,看周围这些围观的高年级学生,怎么都是一副等着看耍猴的样子。

  “嗯……”白雅惜似乎一眼看穿了林纤澜的顾虑,将林纤澜拉到台上,对着下面道,“我知道,林纤澜学妹今天刚来尧皇,或许我这样请求不太恰当,但是希望学妹能够理解,整个弦乐系都希望尽早听到学妹的演奏,因为大家都希望更有实力的人加入,尤其是在与古典乐系大赛在即的关键时刻。”

  大厅里的人群短暂的沉默了一阵,之后是沸腾的应和之声。

  林纤澜藏不住笑意。身处高位的人,每一句话都有效果。白雅惜这一句话,无形中消减了在场的人一些潜藏的敌意——再怎么说,林纤澜是代表弦乐系的,如果实力堪比三大公主,就是弦乐系的一大战力。

  “谢谢学姐,澜儿实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力,可以在进校第一天进行公众演出。当然,如果学姐把这个算作是演出的话。”

  白雅惜笑了笑:“当然,有场地,有观众就是演出,能力方面,名弦楼的资格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想这里没有人会反对。”

  沉重的玻璃门仍在那边敞开着,一袭月光在白雅惜身边,凝成一个影子,落在林纤澜的眼底。

  “学姐,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在这里,会产生这场演出吗?”

  “林学妹是觉得安排仓促?文卿的亲卫队能在十分钟之内安排好现场,在二十分钟之内完成音效调试,在半个小时之内拿出后续方案,音乐学院,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人才,学妹完全不用担心。”

  林纤澜能感觉到自己的血,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流淌。

  是灼烫的。

  白雅惜看林纤澜半天没有反应,叹了一口气,道:“当然,学妹如果觉得今天报道,已经很劳累,我们可以另选时间。”

  围观的人群正以惊人的速度聚集,哪有另选时间的余地。

  林纤澜知道,这场正面交锋,她今天怎么都逃不掉了……

  -*-*-*-*-*-*-*-*-

  夜晚的名弦楼,南北花园的红色草丛地灯早已亮了起来,在月色清辉下浇注出妖娆的艳丽,火红色的波斯秋菊如嗜血红莲般盛开,清泠的月桂树将一阵一阵的香味,送到名弦楼——这座尧皇第一圣地的每一个房间。

  米洋从校车上下来,一刻不停地顺着北花园的路往名弦楼的正门走,虽然步履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稳重有力,然而步伐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307室,火红的地毯,冰蓝的门牌,一如房间主人极端的性格,米洋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里面的钢琴声停了下来,脚步摩挲在地上的声音,就像在云端漫步般虚无飘渺。

  开门的男子那柔如黑锻的眼中,是不可抗拒的美,嘴角扬起的弧度正好在下面形成一个回应,半干的黑发略有卷曲地低垂下来,扬起的手轻轻搭在门框上,雪白的睡袍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抖动,领口处随意敞开,正好衬出美丽不可方物的男子出浴的性感。

  这样的景象,米洋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会败阵地移开眼睛。

  该死,是哪个祸害,竟生出这么个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是米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汗,这话问的真暧昧……当然,如果语气不是那样拒人千里之外的话,应该是可以称作为暧昧的吧。

      

          


  上台,还是拒绝?

  结果是林纤澜妥协了。

  见林纤澜点头,台下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进来看热闹的新生倒是插不上什么话,不过高年级的学生们,就表现的非常兴奋了。

  “看她为公主演奏一曲吧,啊,如果我也有这样的荣幸就好了。”

  “如果公主看重,召她为伴音也说不定。”

  “呵呵,说笑了,一个新生哪能得弦神青眼?”

  “那可是名弦楼的新生啊。”

  “不知道呀,看看再说吧。”

  林纤澜并没有注意到,在她斗志燃起的时候,面对白雅惜质询的目光,她眼里流露出的是近乎无礼的挑战和傲视。无论是否她自己的意愿,在那一刻,她一个环视周围的轻蔑眼神,几乎就得罪了在场一半以上的人。

  她虽然紧张,但并不害怕。

  “学妹,需要什么其他的准备吗?”白雅惜退到台下,留林纤澜一个人在上面。

  林纤澜听到这话,不禁转开头笑了笑,拿着琴盒的手也紧紧地握了起来。

  “谢谢,我想并不需要。”

  林纤澜提起琴弓,娴熟地搭弓上弦,连音都没有略调。手指碰到金色琴弦的那一刻,她的眉眼深处就有了不经意的微笑。

  状态不错。

  一股奇异的波动随着她的手指轻轻晕开,阿尔萨斯在她身边和她同一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说:“我来。”

  林纤澜瞬间有些分神,不过很快就拉了回来,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可以在有音乐契机的时候和她共享意识?

  入学考试时候的演奏,琴魂是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共享了意识,而且应该占据的成分不大,因此她完全没有感觉,而这次,从她身处位置的变幻,她就知道琴魂这次是真的要出手了。

  “与上次一样,你的能力是制造幻境?”林纤澜意念之中轻声对琴魂发问。

  台下的人渐渐淡出林纤澜的视野,围观的人群,公主,全部都从她眼前消失,随之淡入的是如火的枫叶在流淌的乐律中舞动,急速的风绕着林纤澜,吹起她黑亮的长发,如同早已消失到悠远时空的精灵,用轻快愉悦的精灵语,唱着动听的风之歌。

  “这不是幻境!每个乐师都需要好的舞台。”琴魂手指一扣,淡淡回答。

  林纤澜也没有更多时间考虑,契合地沉入琴魂营造的世界之中。

  起音就是一个如绢似帛的二指位揉弦,十年的功力,三个月的集中苦训,都能够在这基本的操作中表现出来,因此林纤澜很自信地扬起眉毛,手指的动作也从开始的紧张中缓解过来。

  “雅惜,你真的要把她加入与古典乐系的大赛名单吗?”夜水寒的手指,不禁随着乐曲动了起来,“实力方面我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是文卿能否接受?”

  白雅惜轻轻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而后将手伸到眼前,和夜水寒一样动动手指,露笑答道:“如果文卿能够找出更适合的人,我倒不介意。”

  “雅惜,这样好吗?毕竟是个新生,文卿如果要拒绝,会有很多的理由,我们至于因为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惹文卿不开心吗?”

  “呵呵,不开心。她的态度,是基于林纤澜的实力,还是基于一个助理名单,或者是基于一个名弦楼的安排呢?”

  “呃……我没想过,只考虑到了文卿……”

  白雅惜的眼中有深黑的东西散开,她只沉默了两秒就拉回笑容回答:“好吧,水水,你说的对。”

  “我说什么了?”

  夜水寒呆了一下,然而白雅惜没有再做回答。

  大厅越来越安静,林纤澜指端的乐曲音调却渐渐提高,战火的颜色越来越重,在千般变幻的流火中绽开凄厉的炎华,绵延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风动,枫随,不知道是谁的冲动,已经占据了这个意识的主动。

  居于中心的林纤澜,就如扑火的金色蝴蝶,华丽而妖艳。

  “阿尔萨斯,不要试图侵占我的意识,没用的!”林纤澜的手指狠狠地将弦按下去,琴弓随之惊觉的一跳。

  分享意识就已经是很大度的事情了,林纤澜绝不容许琴魂完全的代劳。

  到了尾声就有些接近无穷动的终章,急速的跳弓,像波尔加拉舞般炙热的旋转。

  林纤澜现在的这把小提琴,本身是较为偏冷的音色,却能演绎出如此热烈的曲调,那样的速度进行跳弓一点都不觉得与琴本身产生突兀,这就是实力。

  白雅惜凝视的眼神,淡地看不出一点波动,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忽略身边的夜水寒微微后退的步子。

  一曲终结,枫林夜火从林纤澜身边散去,迎接她的是满场的寂静无声。

  这种寂静,持续了五分钟,敞开的门窗吹进来的风,让立于大厅中央舞台上的林纤澜觉得分外的寒凉。

  “音乐中充满了一千种心灵的感受,你是哪一种?”

  林纤澜预想中的掌声和喝彩没有出现,打破沉寂的,是白雅惜沉稳有力的声音。

  林纤澜楞住了,她对这次的演奏感觉非常好,无论是自身的状态,还是琴魂的意识,一切都切合到一个很合适的点上面,白雅惜何出此言?

  “分不清方向的乐曲,没有目标,没有感受,如盲目的游魂一般,就算功底再深,你这种只充满怨怒和抗拒的曲调,也无法有质的飞跃。”

  林纤澜低下头,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这句话,让她和琴魂都是一头冷汗。

  不愧是弦神。

  白雅惜转头就离开了,眉心留下的只是一抹深不见底的沉默。

  

      

          


  

  “温莎经纪那边很快会有行动了。”

  名弦楼三楼的灯光一直都是这样暗淡,冰蓝色的门牌因为刚才的开门晃动着。

  一如米洋的风格,一句废话都没有,开口就直入主题。

  多年的默契,米洋知道对方不可能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然而很长时间,就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米洋一身正式的三件套黑色尧皇学生会长服装,眼神早已被责任磨去了锋芒,年轻如他自然不会有经验和岁月洗出的历练感,那么,他的气质,就只能解释成天生的威仪了。

  不过,这样的装容,对上对面的男子白色睡袍,和那南极冰川般的表情,看上去实在就有点无语了。所以米洋的脸色,和他的心情一样糟糕。

  过了一会,米洋实在受不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好吧,无心,就算你执意跟温莎经纪硬拼到底,也要允许我把情况说清楚,对吗?”

  锦衣睡袍的绝美男子慵懒的揉了揉脖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仿佛就写着“不感兴趣”几个大字。

  米洋脸色阴沉下来,开口道:“好吧,反正今天的事情也不该来找你说,我直接去310……”

  “等等,你跟我说!”男子缩回倚门的右手,站正道。

  终于听到了第一声回应,米洋不自觉地笑了笑。

  “我刚拿到的一个简案,日期是弦乐系和古典乐系比赛当天。”

  “进来坐。”冰冷的声音客套的做着邀请,但声音的主人挡在门口的身体,却没有一点挪动的意思。

  “不必,我马上回寝室去,说完就走。”米洋也很识趣,委婉谢绝主人的邀请。

  “可信度高吗?”

  “每次温莎经纪有动作之前,文卿就会变得特别躁动和嚣张,今天也是如此,到我那里大闹了一场,再综合其他的情况来看,应该不会有错。”

  “那么你是说,我妹妹的合约,可能会因为温莎经纪的操作而丢掉?你不会太小看她了吗?”深海般寒的声线,虽然优柔好听,可是流出的是藏不住的霸气。

  “你知道,这种事不是发生第一次了,虽然我身在弦乐系,说这样的话很不合适,不过,希望你能帮助令妹控制大局,在弦乐系和古典乐系的比赛中取胜。这场比赛输掉的话,影响的是你和令妹,甚至整个云岫的前途。”

  “这个我有办法做到。虽然我不太想干涉她……文卿有什么表现吗?”

  “不,我看不出来,

  “那她到你那里嚣张了些什么。”

  “不过就是对那个新生的名弦楼安排,闹些脾气罢了。”

  “呵呵,不成器的丫头,温莎经纪竟然选这么个人来捧。”

  “文卿这么做也是有弦乐系的人望基础,对林纤澜的安排提出异议,并没有什么于理不和的地方。说到底,林纤澜进名弦楼这个安排,还是你的执意。”

  “是我。”

  “你倒是很少要求,一定要我做某一件事情。”

  倚在门边的男子薄薄的唇微抿了一下,眼睛里转动着一丝异样的柔光。

  见他如此,米洋也放低了声音,轻问道:“无心,以前在入学考试的观众席,你都是闭着眼睛听,可是那天你一直盯着林纤澜看,你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真精妙,看到了些什么呢?

  “温莎公司的事情我知道了,唉,米洋,以后一个电话就能够说清楚的事情,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俊美非同凡物的男子,眉目忽闪着撩起一股风情,避开米洋的问话。

  随后,307的门关上了。

  米洋在门口等了很久,却没有听到印象中应该出现的钢琴声。

  -*-*-*-*-*-*-*-*-

  白雅惜和夜水寒离开大厅之后,人群也随之渐渐散开,围观的学生从林纤澜站立的舞台边走过,表情都是一致的冷漠。

  林纤澜的这次演奏,与其说带给大家的是音乐的享受,还不如说是震撼到近于迷茫的状态,而且白雅惜已经对林纤澜的演奏,进行了偏向于否定的评价,其他人就更没有理由去亲近她了。

  等到人走完之后,林纤澜不禁跌坐在舞台上,大口地喘着气。

  这种压力,比尧皇考试更甚,考试失败还有明年,然而只要刚才她的演奏有一丝的错误,就是她无权入住名弦楼的铁证了。

  名誉这个东西,还真是害人。

  “那个公主好敏锐,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阿尔萨斯盘膝坐在林纤澜对面,对着她笑。

  “嗯,大概是整整一曲中唯一的问题,真是太可怕了,啊……”林纤澜说到一般,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怎么就这么让她走了呢?我也应该客气的邀请她演奏一曲吧?或许你也可以找出她演奏中的不足啊,你那么厉害。唉……不过也许听了弦神的演奏,我会从此放弃专业道路的目标。”

  阿尔萨斯半天才想明白林纤澜语句中几次意思的转换,优雅地笑道:“不必妄自菲薄,我们的问题很好克服。”

  “不,不是克服缺陷的问题,是我不敢。那个叫白雅惜的公主,我提不起任何勇气去对抗。”

  “哦?”

  “哈哈,不想了,弦神嘛,这或许就是人和神的区别吧。”

  阿尔萨斯仍是笑,伸手提起右手,上面的一串珍珠,已经成了魅人的深紫般的颜色。

  一种名为“王者蓝”的精致色泽。

  “澜儿,阿尔梅达殿下说,她的美丽是在战斗中诞生的。”

      

          


  

  林纤澜在练习楼呆了很久,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到寝室。桔苑的门十点就关上了,月桂大道上已经少有人在,寝室楼门口的门禁卡机器,闪出的与月桂大道的路灯完全不符的幽幽蓝光。

  这两点诡异的蓝色,就如夜空中潜藏无迹的吸血鬼的眼睛,在十二点的钟声之中,贪婪地注视亡者最后一丝氤红的呼吸。

  “澜儿你怎么了?”琴魂从林纤澜掏出门卡的颤抖中,觉出了林纤澜的慌乱。

  “没……没事。”

  与公主的一场对峙,似乎已经消耗了林纤澜的所有勇气,她就像行进在恒河边的朝圣者,被那个雪白衣裙的女子,那个神一般的人,剥夺了一切反抗的权利,甚至再提不起一点精神来让自己脱离对这个夜晚的恐惧。。

  好在桔苑三栋的寝室楼门禁一打开,里面的大厅里是亮到刺目的灯光。

  “我的的室友似乎还没有到的样子……”林纤澜上到五楼,看门牌上挂着两个人的名字,但是门口的地毯上并没有显示出有人到过的迹象。

  “是。”

  林纤澜现在才精髓地感觉到,身边随时有一个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也许是共享过意识,琴魂的存在,让林纤澜有时刻被守护的感觉,也就因为如此,林纤澜才能够籍借与琴魂的对话,来舒缓自己的情绪。

  “你们那个时空有这样的学校吗?”

  “有……不,没有。”

  林纤澜一边拿钥匙,一边奇怪道:“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就学校来说,当然是有的,”琴魂身上霎时蒙上了重重阴影,白皙纤长的手指交错扭绞,“可是皇帝陛下不可能设立学校专门来培养乐师,毕竟是那样一个战乱的年代。”

  “这是什么道理,没有音乐的时代是不完整的,就算科技发展的再怎么高,大家也需要……呃……需要……”

  这句话说到最后,已经被生生咽了下去。

  林纤澜看到琴魂甩开身后的黑色披风,侧身站到门边,整理着荆棘花家徽后屈膝跪下,他的银色长发舞动风中,右手的挂饰光辉迷人,月色筛滤过的优雅,洒落一地。

  林纤澜伸向门锁的钥匙停在了半空中。

  她不是笨蛋,她知道这个礼节,代表在这只银发鬼的心里,自己仍然是他魂牵梦萦的阿尔梅达殿下。

  咬牙。

  伸手。

  开锁。

  折腾了一整天,林纤澜实在是累了,因此,她很艰难地压下对琴魂做思想工作的冲动,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地进入房间。

  要改变一个穿越者的思想,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

  弦乐系练习楼的二十四楼,此时却没有人能够入睡。

  白雅惜和夜水寒坐在练习室的阳台上,练习室里面不断传出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胡闹,真他妈会胡闹啊,你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了,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事情的发生?雅惜的性子你们不清楚?她心血来潮你们也跟着心血来潮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人敢回话。

  “给那丫头提供一个公演的舞台,然后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尽风头,这是干的什么事?”

  文卿在练习室里走来走去,处在练习楼顶层的这个练习室,顶上是透亮的玻璃天窗,这个银灰的夜晚本应是宁静的,然而文卿的怒气却让这莲花般的洁净染上了阴郁的焦躁。

  “你们知道我在路上听说了什么吗?说我们可能有意承认林纤澜做公主的,说有可能让她参与和古典乐系的比赛的,说弦乐系新星出世的,什么传言都有了,而且,这些版本都是从你们的评价和言论中升级,流传出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那么严重,雅惜公主只是想听听那个女孩的实力而已,文卿公主不必动气。”水字徽章的亲卫队成员忍不住开口解释。

  “胡说八道,要听那个女孩的实力,召她到这里来演奏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

  “其实名弦楼那件事情一出来,整个弦乐系都想听,我们觉得雅惜公主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她做什么都有道理。行了,我不要听你鬼扯,匡正和阻止,是身为幕僚成员的基本功课,你们难道连这些都没有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谁都没有判断出利弊?各种各样的传言一出,我们怎么收场?说啊,怎么收场?”

  “……”

  月光斜斜射向阳台,角度和顶上的灯盏形成一致,光线像是摆成了清宁的丝弦,任由翻滚的尘埃在上面拂动淡银的风声,风太清太柔的细碎声音,引起的是无端的倦意,再深地透下去,眼中就只剩回忆中那些凄冷的嶙峋。

  白雅惜静静听着练习室里面的声音,亮如黑色珍珠的眸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雅惜,不管好吗?文卿已经训了半个多小时了?”夜水寒站起来,不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室内。

  “没事,让她出完气就好了,反正亲卫队已经习惯了她的脾气。”

  “雅惜,我不明白,卿为什么一定不能和那个林纤澜共处?就算承认她做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白雅惜掠开刘海,淡笑道:“水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从林纤澜的助理列表上出现文卿名字的一刻,我们的立场就已经确定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是她的实力……”

  “不要说实力,有实力的人多了。”

  “可是,雅惜……”

  “如果实力能够决定一切的话……水水,你将会看到这世界变得多么简单无趣。”

      

          


  

  夜水寒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文卿的时候,是在尧皇之外一个会琴大赛上。当时夜水寒才十七岁,和大多数拉琴的女孩一样,进入专业的音乐道路同样是她的梦想,因此名校尧皇出身的文卿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文卿作为评委之一端坐台上,眼睛里时刻都带着一股挑剔和轻视,似乎一切都不被她放在眼里。只有在夜水寒登台演出的时候,才在文卿的脸上堪堪出现了几秒钟的动容。

  即使在后来,纯净乐律的创始人,天才夜水寒等虚名铺天盖地向她袭来的时候,她忘不了的也是文卿那一刻短暂的微笑,以及肯定的点头。

  那仿佛是全世界对她最初的承认。

  就算知道了文卿的性格不好,就算知道了文卿的家世寒微,也一点没有改变夜水寒对她的崇敬。

  准确说是,没有改变任何人对她的崇敬。

  夜水寒整理着琴盒,含笑自语:“如果一定要说在弦乐系中,有谁对文卿没有崇敬之情的,大概就只有米洋和雅惜了。

  崇敬吗?

  这些曾经在夜水寒心中坚定不移的东西,似乎在林纤澜那场火舞般的演奏中,在白雅惜不知可否的沉默中,在文卿太过激进的焦躁不安中,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恍然发现信赖的基础,已经天翻地覆,还能不改变吗?

  烫金印般的火,深深烙进夜水寒一路纯真的干净瞳仁,如豁然裂开的一道闸,源于种种心念,和着初升的朝阳,灿然四射。

  -*-*-*-*-*-*-*-*-

  接下来的几天,林纤澜的行程都被教学演讲和军训安排的流程讲解等入学事务塞满,她虽然说过不再去那个小练习室,可是她没有时间跑去隔了四个街区,远在尧皇最北边银河大道的名弦楼,又不愿意中断练习,还是只有去弦乐系的练习楼了。

  这两天匆匆的来去,还好没有再见到公主们,否则不知道又是怎么一番尴尬。

  关于她的消息,如风散的蒲公英般迅速的传开,因此在弦乐系的小提琴二班,她也会受到非一般的瞩目。

  这些与林纤澜同进尧皇的新生,尚且没有树立起对公主足够的概念,对于和他们同届的学生自然表现得更支持一些。

  “阿尔萨斯,今天下午的讲解一结束,我们一定要去一趟名弦楼!”林纤澜下定决心不再拖了,那里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练习环境,如果不是被白雅惜带到大厅演奏,第一天就该去了的。

  “是。”琴魂仍是沉声应答。

  说道心里,名弦楼这件事情,除去公主的敌意之外,林纤澜竟升起了一点点小小的虚荣。这两天在学校的生活,已经完全让她明白了名弦楼在尧皇的意义,说是尧皇的音乐圣地还不足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恐怕只能称为是——禁地。

  名弦楼有着尧皇最复杂的规则,比如南北花园口校车就不能再驶入,比如北花园的正门两百米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比如进名弦楼参观需要通过从学生会到院长的层层审批……

  不会有人傻到步行去名弦楼,从教学楼出来之后,林纤澜很幸运地看到了一辆空的校车,只是校车师傅听见她要去名弦楼,满脸古怪的笑意,问道:“怎么?是去找米洋大人的吧?今天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啊?”

  “啊?”林纤澜只注意米洋这个名字,反而没有听清楚话的内容。

  “你今天准备什么礼物带给米洋大人?蛋糕还是巧克力?”

  “什么什么礼物,干嘛要送礼物给他。”林纤澜眨了两下眼睛,不解道。

  “咦?去名弦楼的学生不是一般都准备礼物给米洋大人?难道你大胆到敢去找云无心大人?没那种可能吧……”

  什么大胆?什么云无心?

  校车师傅的嗓门一般都很大,这一位也不例外,琴魂左右顾盼着,在一边已经红了脸,林纤澜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校车师傅误会了。

  不过林纤澜也没有解释,只友善了笑了笑。

  又说了几句都不见林纤澜应声,校车师傅只当她羞涩,也不再胡侃。

  尧皇校车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慢,林纤澜可以肯定任何一个人就算骑车,也能比这校车快很多,为难的是对于尧皇这些少爷小姐来说,开车不是什么难事,骑车就有点不擅了,因此大道之上只见到校车来来去去。

  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钟,校车才到名弦楼前停下,不用校车师傅多说,林纤澜知道之后校车就不能靠近了。

  名弦楼从外表看来与其他教学楼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门口的草地大了一点,院子的喷水池颜色多了一点,摆放的花名贵了一点,看上去还是冷冷清清的。

  林纤澜正迈步要走进名弦楼,只听草丛中一声响声,之后的景象,让她惊呆。

  她再三握拳,确定这不是身处琴魂制造的幻境……

  一个俊逸如脱尘之仙的男子,缓缓行至喷泉池边,将精制的小包解开,将鱼食投进水池,锦鲤们懒洋洋的围上来吃着食物,他扔的很细心,围着水池走了一圈才将鱼食投完,接着挽起袖子,拿起搁在水池边树下的一个小水壶,开始浇花。

  “刚看这里死气沉沉的,原来这个名弦楼还是有工作人员啊,虽然只有一个花鸟师。”琴魂也顺着林纤澜的视线看了过去。

  林纤澜倒没想过尧皇是否有花鸟师,心里想着这尧皇音乐学院真是奢侈,这个模特般的人,无论到哪里混不到个生计?竟然让尧皇请来伺候花鸟虫鱼?

  还伺候地那么旁若无人。

      

          


  

  太美了,就算是琴魂的枫叶流火,碧波海浪,任何一种幻境也无法与眼前的景象相比。

  林纤澜心虚的移开目光,缓缓转身走进名弦楼,却听见一直沉默的琴魂出声,声音是压不住的紧张。

  “澜儿,我怎么感觉……怎么感觉他在看我?”

  “看你?”

  “就是他老是拿余光扫我,我的视野很远的……”

  “阿尔萨斯,你做错了什么事心虚?”

  “哪有?”

  林纤澜的步子减慢了下来,不敢回头,随着琴魂这话冲击过来的是一阵无边的恐惧。

  她细细地察觉着周围的冰冷和阴寒,又是将要入夜的这个时刻,第一次和阿尔萨斯相见的这个时刻,空气一样静的没有一丝的声音,周围的一切沉寂地就像世界末日。

  “别多想了,”林纤澜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琴魂,“阿尔萨斯,他是人,你是魂,怎么可能看得到你。”

  “但是……”

  “而且一个人看见鬼之后的正常反应是什么?是继续拿余光扫吗?”

  “也……对。”虽然有道理,然而琴魂仍担忧地回望了一眼,又不禁缩了缩肩膀。

  在林纤澜只留下一个深深背影之后,北花园的绝色男子才抬起头来,他的嘴唇柔柔地动了动,眉端浅浅翘了起来,眼角似笑非笑,在太阳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之后啪嗒一声,他手上的花洒掉到了地上。

  -*-*-*-*-*-*-*-*-

  如果问尧皇每年秋季最大的事情是什么,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弦乐系和古典乐系的比赛,这个比赛分为预选赛和总决赛,预选赛可以报名参加,然后由两个系自己的学生,分别投票决定自己系派出的选手。

  月桂大道摘星楼,是弦乐系的学生工作处,文卿正拿着一张报名表,全身一个颤抖,脸色忽地就冷了下来。

  “谁帮我把林纤澜的入学报告拿给我看一下。”

  原本忙碌的学生会工作室因为这一声而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最近这位公主对林纤澜特别上心,可是也不至于正在工作的时候,突然去问她的事情吧。

  “公主?您现在要她的入学报告干嘛?”

  “去拿给我!”文卿一向都没什么好脾气,更见不得人对她的决定怀疑。

  应话的女孩戴着银色的“卿”字徽章,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对文卿态度的不悦,反而立刻站起身来到存件柜那里去翻找。

  其他人也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公主,这是弦乐系小提琴二班的入学报告,一个星期之前打了印。”

  “拆开,我会重新上印。”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被拆开了,里面是二十多个弦乐系二班的学生入学的资料,文卿从里面翻出林纤澜的一叠,一字不漏地看过去。

  女孩关好柜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发现自己落在键盘上的手,被冷汗润湿了一层。

  “果然不是她自己申请的,”一分钟之后,文卿忽然扬起手上的报名表,“入学报告和报名表上的字迹,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申请参加和古典乐系的比赛。”

  刚才拿存件袋的女孩又过来收拾了一番:“公主怎么会想到不是她自己申请的?”

  工作室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疑问,就算文卿再关注林纤澜,在庞大的工作量里,也不可能专门挑出她一个吧?

  “我看了一天,就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新生申请的记录,因为新生没有任何途径得到报名的消息,我们也没有差专人去通知新生,既然如此,林纤澜怎么可能知道?”

  “确实不可能。”

  文卿一手捏着报名表,一手恨恨的印上印章:“可恶的是没有人规定过,新生不能参加大赛预选,如果林纤澜在预选上表现突出,我们就要花点功夫阻止她入选决胜赛了。”

  “为什么?如果真的表现突出,不是可以增加我们的实力吗?”整理存件的女孩一脸不解。

  坐在文卿近侧的女孩听到这话,轻轻咳了两声:“不要乱说,新生参加跟古典乐系的会琴,有过这个先例吗?”

  文卿很满意地点头:“小欣说的对,真让她入选了,我怎么向那些亲卫队交代,她们的实力不一定比林纤澜差,只是为了帮助我们,他们宁愿放弃属于自己的机会,雅惜的伴音,萧瑟学长的事情,你们也知道。”

  室内一阵沉默。

  文卿笑了起来:“这事没完,到底是谁跟我们唱反调,我还真想知道。小欣,跟上面报告说我们要整理弦乐系的所有存件和学生档案,建立一个弦乐系自己的电子系统,他们不会反对,批复下来之后就可以把所有的旧印和封条都打开。”

  “公主该不会是想一份一份地调查吧?”小欣会意之后也是吓了一跳。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可以容忍明处的斗争,却不能接受这种暗箭,是谁把林纤澜推出来的,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

  小欣紧紧咬了一下牙,这个工作量有多大她不是不清楚,而且还不一定能够完全调查出来,也许这个暗箭的施放者是其他系的人呢,或许这个人已经毕业了呢?然而小欣折紧的眉瞬而又舒开,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话:“我明白了。”

  “辛苦了。”

  文卿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小欣则整理好东西直接前往了群贤楼。

  所有的事情,就像进入了一个困局,文卿身在其中,却怎么也解不开。

  

      

          


  尧皇很重视学生的练习,这一点在林纤澜踏进自己名弦楼练习室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了。

  精端的全套专业级调音设备,km效果音响和bw212监听音响,训练指力腕力,柔韧,音准等等,摆满的伴奏带,很多细节考虑的东西,确实是名不虚传的专业待遇,林纤澜当然也会对名弦楼的设备完善程度感到吃惊——

  前提是,如果在她眼前没有一只感动的热泪盈眶的小魂飘来飘去的话。

  “阿尔萨斯,你很喜欢?”林纤澜放下手上的绢宜器,抬头去看琴魂。

  琴魂却深深埋下头,一时无语,眼睛的余光还在不停地看着那些设备。

  安排给林纤澜的名弦楼房间,第一间是练习室,摆着拉小提琴时常需要的一些物品,两旁是录制设备和电脑分析仪器等等,便于录下演奏,分析不足,此外就是曲谱架那些东西,另外两间是休息室和书房。

  琴魂深黑的眼里抹过一缕忧伤,沉声道:“也许你会觉得可笑,整个帝国只有一套培养乐师的设备,而且很多都不能用了,我们的年代,一切技术都为军用服务,就连殿下也……。”

  话音不自然地哽咽,实在说不下去了。

  银色长发被吹进的风拂起,再次遮蔽了琴魂的莹亮的眸,那副样子,让林纤澜不忍心盯着他。

  练习室的环境是一方面,不过再往里面看,林纤澜更是难以置信。

  林纤澜小姐3月助理人员安排:

  调音助理:风淳彦,负责林纤澜在尧皇的器乐维护等。

  布景助理:王琼,负责林纤澜的演奏环境。

  经纪助理:李烨,负责林纤澜本月外接广告等活动行程和课程安排。

  和音助理:文卿,负责协助林纤澜的演奏。

  ……

  一顺排下来怕是有二十多人,让林纤澜张大了嘴巴,她然知道助理是干什么的,然而这张表中的很多人,都是尧皇外叫得上名号的音乐家和名家助理。

  林纤澜干笑两声,想着这些人她都是开口就要叫老师的,大概是不会用到他们来做助理了,挂在墙上好看罢了。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和音助理:文卿”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知道了入学到现在一系列诡异事件的原因。

  公主吗……

  林纤澜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随即扬起嘴角笑了笑,拿起提琴,顺手选了一个简单的评分监听,“别想了,我们来试试看吧。阿尔萨斯,这次我们来玩和音,你就不要进入我的意识了。”

  琴魂犹豫了一下,福身道:“是!”

  林纤澜小心地拉了几个音试试,然后问:“《风之幻想》,怎么样?”

  “可以。”

  这是个难度很大的曲子,音阶的转换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的生硬,就非常容易出现坏音,而且一旦失误在此后的至少两个到三个小段落,都无法调整过来,如果是在关键的地方出现问题,则更是连外行都能够听出来的失误。

  因此林纤澜不敢放松半点,对方是高手,林纤澜自然格外的用心,不过此时是在练习之地,并没有太大的压力,这样的状态是最好的。

  室内明亮的灯光,从琴马的尖端直指向腮托的一边,是林纤澜喜欢的光线。她轻松地在曲谱架前坐下,转换了几个高低音阶,之后压弦起音。

  这支练习曲的两个章节,是考试的必考项目,因此大多数人都练习的比较多,随着林纤澜弓弦起落,仿若涓涓细流在琴弦上无声地铺开,浅浅的风浮动在周围,起音不错,此后很自然都都渐入佳境。

  琴魂细细地听着,没有制造幻境给林纤澜,现在任何一个幻境都有可能是对本身的影响,身为御用乐师的阿尔萨斯了解这一点。

  一次次的结点都很顺利,林纤澜还没有任何一次,能够如此一点差错都没有的拉完过这首曲子。

  “该你了,阿尔萨斯。”林纤澜开心地甩甩手,很满意地一笑。

  “是!”

  琴魂习惯性的行过礼,轻轻撩开额前的头发,水晶般的眼睛,坚定而沉稳。

  没有任何预兆和准备,琴魂双手迅速挑起两个单律,忽如冰原大地上横掠而过的尖啸,无边的苍凉和死寂,只这短短一段起音,林纤澜就知道了差距。

  同样是风之幻想,同样是那样的曲谱,林纤澜却仿佛能看到高高的城墙之上,伴着尖锐的哀鸣,那一声声号角的凛冽。破冰而出的战舰,如阿尔萨斯此刻紧咬的唇,压抑而冲动,无尽的悲恨和无奈,直待冲天而起,绵延不绝。

  “阿尔……”林纤澜双手颤抖着,刚才对自己演奏毫无差错的窃喜已经一扫而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琴魂侧着头,嘴角是浅浅的笑意,那笑淡的就像白纸一般,如临死的人最后的从容。

  鲜血和眼泪揉成透明的红,一阵一阵飘散,溅血的誓言在阴然扫过的风中变成淡咸味,覆灭一切生命曾经的喜悦。

  这哪是风之幻想,林纤澜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风之幻想。

  琴魂的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接着,第一次换音阶,狂烈的风骤然吹起,融化心底的温情转成了悲风,伴着泣血的战歌扬起战场上的万里黄沙。再一次转换,似爱恋的相思,苦于天人永隔的背弃,第三次转换变成了海风身下的滔天巨浪,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无法抗拒和阻止。

  一切的尊严和骄傲,一切的追逐和梦想……

  在强劲的风中,灰飞烟灭。

  林纤澜眼睛渐渐湿润了,她的琴弓也缓缓垂了下来。

  上帝啊,这该是什么功力?    

          


  

  “阿尔萨斯,你没事吧?”一个勾弦完结了终章之后,林纤澜几乎是本能地过去想要接琴魂的琴,琴声中几可乱真的死亡和哀伤,让林纤澜怕他真的这么倒下来,不过那一片没有实体的虚空,当然是不可能让她这个动作付诸实行。

  琴魂微笑回道:“失礼了,我当然没事。”银色长发如流曳的光四下浮动,像一张美丽的水晶网,轻轻笼住,保护着他的心和灵魂。

  “你确定?”

  “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什么事?”

  琴魂的眼睛,瞬间就恢复了艳阳般的风平浪静,优雅的微笑仿佛一刻都没有消失过,似乎在他的印象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演奏之前一样。

  反而是林纤澜似乎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双拳紧握,脸色苍白,水线般的泪迹已经花掉了妆容。

  “你的风之幻想有点颠覆人生观。”

  “哦?是我水平下降?”

  林纤澜抹着脸上的泪痕,露出微笑摇头道:“刚好相反,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水平,如果我也能够对准度和节奏掌握的这么好,也许我就不会畏惧和公主们的正面交锋了。”

  回巢的鸟在窗外不耐地翻飞,夜色深深欺了下来。

  琴魂侧开了一下视线,几秒钟之后,忍笑不住:“不,不可能,你永远也拉不出来这样的风之幻想。”

  “为什么?”林纤澜一下子如坠冰窖。

  “傻丫头,因为你很幸福啊。”

  “这和我幸福有什么关系。”

  “我琴音中的元素,与你的生活是相反的,你并不需要它,你也并不需要这样的风之幻想。”

  林纤澜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经历,不过曲中的感情我不该忽略,甚至应该学习,不是吗?”

  这哪是一个道理,琴魂无语。

  不过林纤澜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很理所当然地看着琴魂,等待回答。

  阿尔萨斯纤长的手指甩开披风,俯下身来,托起林纤澜橘色的裙摆轻轻吻了一下。他长长的披风铺在地上,接下月光的温柔:“我的小公主,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风格,只有循着自己的风格,才能够到达巅峰。”

  “我还没有风格,这就是我和白雅惜他们的差距,你给我一个风格不是很好吗?”

  “不好,拉小提琴,不能因为钦慕和模仿,而以丢失自己为代价。”

  “如果能达到你的水准,丢失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能够在音乐中,找到另一个自己,就没有关系了吧。”

  “可是,音乐是美好的,你不能为了短暂的实力提升,以一种伤害自己的方式生活。”

  林纤澜不自主地撇了撇嘴,并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琴魂含笑。

  原来千年的时光,也改不了那份可怕的固执啊……

  心念沉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片片落叶在灯光照耀下飞舞,半黑不黑的天空,像是蒸腾的雾气蒙上了一层,倦鸟归巢,在枝枝丫丫上落下树立自己的羽毛,随着它们的雀跃而抖动的枯枝也渐渐伴着这个季节迈向死亡。

  “听见钢琴的声音没有?”琴魂打破了寂静。

  “嗯?据说这个名弦楼里有一个钢琴系的学生吧,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只有一个?他是谁?”

  “似乎叫云无心,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八卦,所以了解不深,怎么了。”

  “你自己听听吧。”

  名弦楼的隔音效果不用说,林纤澜知道在门窗禁闭的情况下,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因此她打开窗子,将内里的一层窗帘也顺手拉开。

  秋天的风吹动着外层的窗帘,伴着风吹拂进房间的,果然还有一阵悦耳的钢琴声。

  琴声虽悦耳,但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绷紧的空气中,几乎能听到阿尔萨斯手上的琴弓不安地颤抖着,林纤澜眼睛的余光顺着声音轻轻扫过去。

  旁边的琴魂狠狠的抿紧了唇。

  -*-*-*-*-*-*-*-*-

  名弦楼307室,天色刚一落黑,早上新换的粉红玫瑰就会凋谢,米洋从闪电形拼接的木地板上走过去,小心地收拾起散落的花瓣,装进一个精致的篮子里。

  拍拍正装上沾染的灰尘,米洋斜着眼睛去瞟正在弹钢琴的男子,白色的尧皇校服剪裁合身,长长的睫毛如染了清晨露珠一般,顾盼生辉,跃动在琴键上的手指,看上去就如玫瑰撩人。

  这家伙整个就是美得无解啊。

  “无心,到我该走的时间了。”

  一成不变的沉稳语调。说完,米洋提了小竹篮就往门口走,没有期待任何回应。然而这次似乎不太一样,听到他要走,钢琴边出现了一点响动。

  米洋不自觉地回过头。

  “米洋,等等,能帮我个忙吗!”天籁般的话音透着寒气传过来,琴声却没有停下。

  “什么事?”抑制不住的惊讶。

  米洋的印象中,每天过了天黑的时间,钢琴边这个高傲俊美的男子就从来没有主动跟自己说过话。

  “篮子下面有个信封,帮我拿给一个人。”

  “可以,拿给谁?”

  “213林纤澜。”

  如果说前面的状况米洋还可以忍,这一句就让米洋彻底当机。

  “林纤澜?信封?”

  “是的,谢谢你了。”

  “情书吗?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虽然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不过这是米洋本能的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米洋,你想太多了。”黑键灵敏的一跳,整个307瞬间布满寒气。

  

      

          


  

  “天啊,他在回你刚才的琴!”林纤澜听了两段,不可思议地盯着琴魂,“这怎么可能,他是谁,这种密闭的环境中,他绝无可能听到你的琴声啊。”

  一开始只是觉得冷,然后进入正题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悲,云无心的演奏,凄冷地就像冰川中迷路的无助羔羊,很安静很傲然地去面对死亡。

  声音起起伏伏,一直压着人心底的呜咽,就如同用最不屑的眼神,去看一场被命定为崇高的献祭。

  “澜儿,为什么不合奏看看?跟高水平的钢琴合奏能迅速提高你的乐感。”琴魂仍然紧咬着牙,不知道对这个冰冷的曲调,心里藏着怎样的恐惧。

  “啊?就这样?合奏?”

  “你不打开窗户他都听得见,难不成打开窗户还怕合不过来?不怕,我帮你。”琴魂的语气少有的不敬了一下,像是小孩在赌气,林纤澜一时还不习惯。

  晚上的风轻轻吹着,琴魂的披风随着风上下翻飞,一双星目含光,漆黑的眼眸悠远深邃,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另外的一把林纤澜从未见过的小提琴,在空中浮了出来,琴魂伸手接住,做好了准备。

  “从哪段起?”林纤澜也慌忙摆正位置。

  “你自己感觉,觉得从哪里融入进去好,就从哪里开始。”

  暗橘色的灯光,浅浅的印在琴弦上,四根琴弦上渐次浮出了沁心的粉金色柔光,阿尔萨斯终于借着调弦平静了下来,接着林纤澜只觉得一阵比往常更强烈的波动袭入她的意识,手上的弓随着意识动了起来。

  第一次发现,琴魂的独占欲竟然这么强。

  虽然林纤澜能够听到窗外飘曳的琴音,也能够判断自己的演奏处于什么位置,但是她整个,整颗心,都不由自主的沉入琴魂所制造的世界里,一点自己能控制的可能都没有。

  小提琴在这首古曲——天山泪中,担任的是一个比较困难的角色。这首偏寒曲目中的暖调,一贯都是很难把握的章节,曲子写了融过冰川的一条暖流最终封冻在天山之下的故事,曲子虽是悲剧的结局,但如果在中间制造不出来这条暖流的执着和明快,就完全体现不出来最后的悲情。

  云无心,到底什么人,怎么会有一个普通的学生,回琴一上手就是顶尖曲目!

  在暖流的音调跳起的时候,林纤澜不再跟阿尔萨斯争辩意识主动权的问题,完全将自己投入在乐律的感觉中。

  林纤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舞,不知不觉,自己也和琴魂一道信步在练习室里走动起来,随着曲子渐入高潮,林纤澜渐渐能感觉到她的手并不是弹在琴弦上,而是在暖流漫过的沙滩上,揉捏着细软的沙粒,一点一点的沉沦……

  渐进尾声。

  林纤澜放下小提琴的时候,钢琴的声音还在作着收尾,特意放慢的节奏,如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最后轻轻淡出,如冰冷的起音一样,故事走向结局。

  直到上面的钢琴声也停了下来,南花园那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林纤澜的后窗是正对南花园,一听到响动她急忙冲过去拉开窗子往下看,竟然发现黑压压的很多人都聚集在花园里。

  处于高处的这种视线范围,林纤澜拉窗子的举动不可能没有被看见,之后迎接她的就是一阵整齐的行礼和和夸张到让人不敢相信的欢呼。

  “干……干嘛?”她那蚊子大小的声音,也就只有旁边的琴魂能听见。

  下面的欢呼在林纤澜出来之后,似乎有升级的趋势,由于南花园的响动很大,很多从星光路过来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最后终于不可抑制地发展为了让林纤澜头疼的大口号。

  “林纤澜小姐和云无心大人心心相印!!!”喊得很整齐很兴奋。

  “林纤澜小姐和云无心大人默契无间……”

  “让文卿见鬼去吧。”

  “我们支持林纤澜小姐。”

  愈演愈烈。

  林纤澜的琴弓本来准备扬起,跟大家打个招呼,但太过浩大的声势,似乎让林纤澜突然突然缺少力量支持一样,琴弓在半空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无力的摆了摆。

  “澜儿,你不高兴?他们都很喜欢啊。”琴魂没心没肺地在旁边飘来飘去,好像完全忘记了云无心听到他的琴声这件恐怖的事。

  “阿尔萨斯,我觉得你该关心的似乎不是我高兴不高兴的问题。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一个正常的大活人怎么才能听见你的琴声。”

  琴魂这才恍然记起这么回事似的,呆在原地:“这……这……”

  林纤澜耸耸肩,趴在窗台上看向侧边的三楼那被橘色灯光反射得如紫水晶的窗:“我觉得满寒的,不管是你还是云无心,都是我不想去触碰的类型,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这么大胆,还能这么冷静跟你说话。”

  “害怕?”

  “是的,”林纤澜应答,却完全听不出她有一点害怕的意思,“说实话我现在很害怕,可是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明明不正常,我却觉得它顺理成章……

  琴魂那边没有回音。

  “这只能是你的影响!我能够感应到你意识中的占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在逃避什么害怕什么?”

  还没有回音。

  “算了,你考虑要不要跟我说,”林纤澜甩开手,没好气地离开窗台,“下面的人,在我搞不清楚状况之前大概是不用理会了,这事的男主角都还没出场,我们急什么。”

  阿尔萨斯还在窗口向下张望,嘟嘟的门铃声就拉他回神。

      

          


  

  “云无心给你的信!”

  这句话,和着外面的欢呼,在林纤澜耳里简直形成了致命一击。刚才是谁说不用怕,因为这事的男主角还米出场来着?阿尔萨斯沉寂的脸也随之一凛,虽然不是什么惊讶,但起初的紧张已经转换为了忧容。

  “是什么?”

  “信的意思,就是一个人想传达给另一个人的信息的一种方式。”

  汗,名词解释……

  林纤澜几乎要被米洋公式化的回答生生逗笑了,不过既然米洋这样说,那就证明他并不知道信里的内容,一切都还是要等自己拆开之后才能够知道。

  不过,现在有另外的问题需要解决。

  “您是米洋学长?”林纤澜反应还算快,虽然她没有近处见过米洋本人,但是名弦楼并非人人可进,至此只有两个男生。既然信是云无心的,那站在面前的免费信使,决是米洋无差。

  “我是,”米洋果然点点头,“林学妹,在名弦楼如果有什么困扰,可以去204找我,或者打电话叫我过来,电话号码就是房间号。”

  如果米洋的话能够表现的不是那么公式,也许林纤澜会觉得这是一个学长的照顾,不过此时让她感觉到的只有客套。

  两人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照顾的,林纤澜并不在意。简单两句话,已经让林纤澜把这个尧皇的学生会长归结到“机器人”那一类去了。只是她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性情古怪的学生会长,怎么会还有那么多的粉丝。

  “谢谢学长,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

  “听学姐说,名弦楼是很珍贵的名额,而且决定权在你手上,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安排进名弦楼?”

  “有什么不好吗?”

  “是的,这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作为一新生,在刚入学的时候受到特殊的待遇,马上会引起其他学长学姐的不满,不知学长是否知道,弦乐系三大公主的事情。”

  “这个是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不疏忽,既然来了这里,我肯定是心存感谢的,专业的待遇是每个尧皇学生的梦想,可是我有权利弄清楚是什么导致了学长的这个决定吧。”

  “抱歉,不过如你所说,名弦楼的条件不错,你获得这个机会,应该好好把握。”

  冒火,这是认错的语气吗?

  “学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把我安排进名弦楼,我无论资历还是实力,恐怕都不是入选的最佳人选。”

  “云无心的建议。”事不关己的回答。

  又是他?

  林纤澜忽然想起,在坐校车来名弦楼的时候,那个大嗓门的校车师傅说了一句话,“难道你那么大胆敢去找云无心?”而现在看来,这句话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一个信息——云无心是很危险的存在,连米洋有粉丝,但似乎没有敢接近云无心的意思,就连他的粉丝,也都只是在南花园为他喝彩,而不敢单独会面。

  以前林纤澜不了解,不过现在似乎隐隐感到了一些诡异的气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人,她知道自己此时对云无心的恐惧,和尧皇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了。

  米洋很快离开213,林纤澜关好门之后,坐下来拆信,琴魂飘在一边,不停地朝她望。

  略微潦草的手写体,只有一句话。

  “九月二十二号,七品居餐厅等林学妹,勿忘携上跟在学妹身边的那位!”

  窗外水晶紫的灯光,透骨的寒气。

  -*-*-*-*-*-*-*-*-

  弦乐系学生会的档案整理工作,整整进行了三天,最初的分类筛选没有得出结果,与林纤澜有关的人的对比也都不对,因此最后还是只有将工作归结到一份一份地对比上,这个工作量大到需要整个弦乐系学生会各个部门参与进来,所有公主的亲卫队也都参与进来。

  三天后的中午,这些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文卿公主,对比分析全部出来了,有一份,相似度为百分之百。”小欣的声音有些古怪,按道理说,这些天的辛苦得出的结论,应该很兴奋,然而在小欣的语气中却听不出来一点兴奋。

  正在处理工作的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谁的档案?”

  “不……不是档案,是夹在一个学长档案里的,伴奏签名。”

  “伴奏?谁?”

  “这……”小欣少有的支吾。

  “说吧,我倒看看是哪个大人物,帮林纤澜报名参加预选赛。”

  “公主,是云无心大人。”

  “你确定?云无心?呵,这真是个让我们受宠若惊的名字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云无心大人对林学妹……”

  文卿摇头:“不可能,云无心的意思如果这么容易猜出来,他就不是云无心了。”

  “那怎么办?”

  “这事我跟雅惜和水水商量一下再说,不过,钢琴系的学生擅自插手弦乐系和古典乐系的重要比赛,还是有必要跟钢琴系的学生会长知会一声。”

  “怎么说?”小欣开始记下工作。

  “就说我们整理档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系一个学生的伴奏签名,之后告诉她关于代填林纤澜报名表的事情。”

  “是,我明白了。”

  文卿头疼起来了。这是什么结果?那个对所有人拒若天神,只要试图接近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云无心?他这么做一出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其他人,文卿有千万种办法来解决,可是是这个人,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新生军训之前的这段时间,尧皇阴沉的天气就一直没有改变过,即使偶尔有太阳露个脸,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且看不出温度的橘辉。

  这个情况持续了几天,尧皇的军训部又加发了保暖又适合运动的服装,毕竟尧皇不是军队,孩子的健康还是最重要的。

  尧皇的军训的时间从九月二十三号安排到九月二十七号,每天的早晨九点到下午五点,与此同时,弦乐系与古典乐系的比赛,也同样安排在这五天的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有新生参与的情况,这种安排无疑是对新生不利,无论是哪种乐器都需要演奏者最佳的精神状态,而军训之后的新生不太可能将状态调至最好。

  云无心约林纤澜的时间,正好是在军训和预选赛的前一天,不过云无心的信件里只说了九月二十二日,七品居餐厅,而没有说是中午还是下午。

  因此林纤澜就纠结了。

  “我虽然不了解云无心,可是从他的琴声里,可以听出他并不像是会漏掉如此重要元素的人。”林纤澜在名弦楼213走来走去,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琴魂在一边飘着,高贵的荆棘花家徽呜咽般的响动,如世上最轻的和弦。阿尔萨斯被云无心点名,对于今天的会面,他比林纤澜更加紧张。

  “澜,为什么不去问问米洋?”

  “那个学生会长?”林纤澜笑了起来,“算了吧,他和云无心这几天都不在名弦楼,不知道哪里去了,总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算计?那些公主吗?”

  “不知道,或许是公主,或许是其他人,或许是米洋、云无心,或许……是你!”

  “我……”琴魂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唉,似乎从进尧皇的第一天,我就总是要去猜测别人的意图,别人的想法,真的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我不喜欢。”

  “那你猜测出来了没有呢?”

  “没有特别明白的答案,只是,我觉得云无心这么写,大概有种听天由命的意思吧。可能约在中午和下午,对于他来说有很大的不同,而他决定不下来,就交给我来决定了。”

  “中午和下午不同?这……可能吗?”琴魂听不懂了。

  林纤澜嘟着嘴摇头:“我怎么知道,既然他不说,就按照我的时间安排来好了,我下午要准备明天的军训了,就中午过去吧,如果不在就算了,反正我去过就行。”

  “那……真的准备要带上我吗?”纤白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哈,你说呢?说不定云无心本来想见的就不是我,而是你。”

  -*-*-*-*-*-*-*-*-

  尧皇钢琴系三年级,云无心,这个名字不会被大家经常提起,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暗格装着,再久的岁月流逝,也无法减淡这个名字对尧皇学生的影响力。

  每一届的新生中,都有试图接近他的女孩,但无一不是以身败名裂收场。

  从表面上看起来,云无心并非什么特殊的人,只要是阳光充足的天气,他都总会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当中,名弦楼北花园,课业教室或者是餐厅和演奏厅。

  而且,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云无心都是温文有礼,对每个女孩都友善微笑的男人。如果一定要说哪里特殊,大概就是他那绝色的容貌,比尧皇任何一届校花都更加漂亮纯净的脸,和像装在脸上时刻都不会改变的湛蓝微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动容的平静和优雅。

  美得就像童话中的花仙,温柔地就像长着白色翅膀的天使。

  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对云无心的恐惧,是来源于哪里。

  问一千个人你为什么怕云无心,就会得到一千种回答……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在夜晚见过云无心,而几乎所有人都在夜晚,听过云无心那如泣如诉,散魄勾魂的琴声。

  有时候,恐惧是因为一段琴声,一件惨案:有时候,恐惧是因为一种未知,一份神秘,但是也有时候,恐惧可以是成为习惯和本能的东西。

  “云无心大人,需要点什么?”七品居餐厅的服务生亲切地将菜单放到桌子上,侧立一边。

  云无心双手拿过菜单,抬起头去看送菜单的服务生。他穿着一身白色尧皇校服,秀目含笑,些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柔软的黑发和折起的袖摆随风翩跹,在七品居形成一副美不胜收的景象。

  即使不能特意接近云无心,但这种工作上的接近,也让女孩觉得很幸福,尤其是云无心那双略带棕色的温柔瞳眸中,印出她的影子的时候,女孩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近处一看,真是美得让人不敢相信啊。

  “谢谢你,我在等人,稍等一会可以吗?。”云无心像是在呢喃情语般的声音,可以让人瞬间融化。

  “当……当然……”服务生不自觉地脸红了,“请问要等谁,米洋大人吗?我们要通知门口的迎宾!”

  云无心善解人意地低下头去看菜单的封面,没有去注视服务生娇羞的神色,否则女孩会难堪。

  “噢,是这样啊,那么添麻烦了,如果看到弦乐系一年级的林纤澜小姐,请让她来这里。”

  “呃……是,不客气。”服务生的声音,掩不住的是惊讶和嫉妒。

  云无心的声音不大,但声音所及范围之内,已经陆续响起了打翻了茶杯或餐盘的声音。

  天啊,云无心第一次约女孩子?

      

          


  

  整个七品居餐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天空中沉沉的云,似乎已经压到餐厅的透明天顶上,顺着长长的大理石立柱看下来,湿湿的水汽已经蒙上,一场雨将来临。

  七品居是一个长形餐厅,一旦有一处发生什么事情,所有的地方都能够看得见,因此这边刚打翻餐具,大堂经理就直接过来了。

  “云无心学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大堂经理是个少有的胸前挂着“白”字徽章的女孩子,在她的示意下,原来伺立一边的服务生收拾了旁边的碎片后,躬身告退。

  弦乐系公主白雅惜的亲卫队,一直保持着稀少而精干的特色,因此在尧皇的所有公主亲卫队中,是地位最高的一支。见到“白”字徽章,云无心也礼貌地起身,微笑道:“没有,学姐,我在等人。”

  “哦?等人?”

  “是的,给学姐造成的困扰,无心深感抱歉。”

  “那么,能否请学弟上楼,将要等的人联系方式告诉我们,我们会接待。”是个很好的解决方法。

  “麻烦学姐了,可是这样做,我会有些不方便,能否请学姐通融?”拒绝的话,却仍温柔有礼。

  天使般的声音回响在这个水晶雕琢般的餐厅,在一张张惊诧的面容间荡漾,不知道是旭日送暖还是阴云惨淡的嘴唇,看不透也听不见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同一个触觉却重重叠叠地交错。

  大堂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僵持下去她不是对手,所以她不能不妥协。

  “哪里的话,学弟是七品居的客户,想坐什么地方当然都可以,只不过请注意周围环境,学弟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就不多说了。”

  “是的学姐,我明白了。”

  白雅惜的亲卫队,大概是整个尧皇少有的不会因为美男流连的一群女孩了,大堂经理得到了云无心的肯定回答之后,果然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去安排别的工作。

  雨要下而未下的时候,总是容易让人的心情随着它改变,云无心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天空变幻的侧脸,哑然失笑,他怎么对自己就这么自信呢?为什么接到他的信,林纤澜就一定会来,或许根本就当作玩笑,或许……都不知道云无心是谁。

  乌云密布的天空,就像急速地换着面具的优伶,看不透藏在云层后的太阳是怎样的面容。

  十分钟之后,云无心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抹浅黄的身影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过来。

  林纤澜。

  云无心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地滑过自己樱桃般的唇,拂开耳边纯净柔软的黑发。

  渐行渐近的林纤澜是显而易见的惊艳之色,他满意地弯起嘴角,小心地推开椅子,站到桌边。

  “是你?”这是林纤澜见到云无心的第一句话,而在她设想的各种开局中,怎么也没有算到这一句。

  云无心含笑不语地拉开她的椅子。

  竟然是那个名弦楼前,被林纤澜误认为花鸟匠的家伙,那么那天阿尔萨斯说感觉有人在看他,根本就不是错觉,而是……说真的。

  错怪阿尔萨斯了。

  不等林纤澜转头去看琴魂,就能够感到强大的共鸣意识四散在空间之中,等到达林纤澜心底的时候,却是一阵无奈到悲悯的感觉。

  “林学妹好。”

  “学长好。”林纤澜不敢逾矩,行礼回答,心思却完全放在琴魂身上,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意识的共享让她本能地为琴魂担忧。

  “阿尔萨斯阁下安好?”云无心将微笑转到了林纤澜的旁边。

  阿尔萨斯却已将他黑色的披风,在胸前凝成了一个结,遮盖住荆棘花的家徽,没有想到对方仍然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他的名字。

  “一切安好。”琴魂准备俯下身去,却被林纤澜拦住。

  琴魂不是帝国宫廷里呼来唤去的乐师了,林纤澜本能地阻止他再做习惯性的夸张礼节,同时云无心对琴魂居高临下的表情,心下非常不爽,就算对方再怎么拥有出尘的绝色仙容,林纤澜这下也没心情欣赏了。

  “学长叫我和阿尔萨斯前来,有何指教?”云无心对琴魂的不敬,已经让林纤澜没什么好脾气和好耐性。

  云无心笑笑:“先不说这个,我想请学妹和阿尔萨斯阁下帮一个忙。”

  “什么忙?”

  “走。”

  没得到林纤澜的回答,云无心就将她拉到餐厅的演奏台上。

  牵着林纤澜的手,是保养仔细的弹钢琴的手,又柔又轻,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如此亲密的接触,或许是许多人的梦寐以求。

  下面自然都是一片的寂静无声。

  自作主张。

  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地,想知道云无心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承蒙大家所知,弦乐系和古典乐系的比赛在即,而我将从预选赛到决赛,全程担任林纤澜学妹的钢琴伴奏……”云无心抓过麦克风,事不关己般的开口。

  “什么?”林纤澜大吃一惊,什么预选赛?她完全没有听说过。

  林纤澜有种铁定完蛋的感觉。

  “无心和林学妹,在此先以一曲试演,帮林学妹拉一下票吧。”

  台下一片欢呼,起哄。

  一片的嘈杂中,林纤澜死死盯住云无心温柔似锻的双眸,这种如大海碧波般柔和的笑容,和前些天的夜晚,那种冰冷彻骨的琴音,怎么能联系到一起?

  为什么云无心无法决定是中午还是下午见她,林纤澜忽然明白了。

  这个“明白”是源于她脑中猛然蹦出的四个字。

  双重人格……

      

          


  

  云无心和阿尔萨斯有什么关系,林纤澜很想知道,然而事情的两个主角似乎都没有说穿的意思,待到林纤澜回神,云无心已经和七品居的乐师交涉完,坐在钢琴前。

  林纤澜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台下等着看热闹的学生,心乱如麻。

  琴魂已经唤出了小提琴,今天从一见到云无心就开始沉默的他,看到心爱的丝弦也精神爽利多了。他潇洒的扬起琴弓斜视了云无心一眼,高贵俊气的脸上写着某种无声的自嘲,云无心也微笑地回视了他,那长长的睫毛下仍是不可一世的傲然。

  什么都不知道地夹在这两人中间,林纤澜觉得非常别扭。

  “殿下,要开始了。”琴魂气若幽兰,面对云无心的高傲态度还能如此,真好修养。

  “呃……嗯。”林纤澜慌忙地举弓搭弦,此时也没有再与他争辩称谓问题。

  还是那夜与云无心第一次合奏的曲目——寒暖调分明,对演奏和伴奏者默契要求很高的《天山泪》。

  不同的是,一开始没等钢琴提音,阿尔萨斯就拉动了琴弓,共享意识的林纤澜也渐进状态,冰山一样的寒调,璀璨在冰原上绽放的极致艳丽,凄楚伴着明快,在林纤澜手中上好的冷音琴中,如堤决口,流水般一泻千里。

  云无心一闪而过的惊诧。

  台下的艳羡、嫉妒、钦佩……甚至跃跃欲试,点滴不漏地传了上来,钢琴的幽幽暖调,泉水般叮咚作响,合上的小提琴音也是准确细腻。

  林纤澜却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因为她分心了,而且分心地很厉害。

  为什么阿尔萨斯要把乐章中的暖调留给云无心?

  眼睛的余光扫过钢琴边的云无心,温和悠然的笑容,在凄迷的雨天也不染纤尘。

  林纤澜现在虽身处台上,然而她却是在那个位置倾听这两个绝世男子的对话,琴音的来回,这种试探中的默契,仿佛成就了千年般的荡气回肠,在浅浅的琴音中交错成惊天波澜。

  聚集在这七品居之内的,都不是泛泛之辈,能进尧皇的每一个人都实力不俗,因此不单是林纤澜,几乎台下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合奏中的古怪。

  一方面,配合天衣无缝,就算是多年合作的云无心和米洋一同登台的时候,也从未有今天这番架势,那种行云流水的顺畅,冷暖调的把握,在钢琴和小提琴间流转,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另一方面,无论是钢琴还是小提琴中,都流露着同样的抵触……甚至说是敌意,在那祥云缭绕的天山寒冰曲调中,交替升华,双方的水平都在这种较劲中,上升成一股奇异到无法形容的高度。

  林纤澜没有再拒绝琴魂的意识,任由他如水如潮的悲戚,萦绕自己的整个身心,控制着自己的握弦的手和感音的神。她知道,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环抱双手,去接下琴魂无声的叹息。

  于是,这场试演,成为了尧皇的经典。

  天空中的雨淅淅沥沥地坠了下来,击打在天顶上,散射出透骨的寒凉,七品居一地素净,云无心那焕然的高傲,和琴魂优雅的沉默,在林纤澜心里布下深深的迷雾,如凋敝在记忆深处的火蔷薇,再也看不清楚……

  “走吧,我送你回名弦楼。”云无心打破了满场的沉寂。

  在云无心开口之后,七品居才响起了掌声,很有落幕的气氛,可是在林纤澜的印象中,这似乎才是她的揭幕而已。

  曲终之后云无心似乎也失了力气,微笑中带了一抹初见阿尔萨斯时极其相似的忧伤,不过,没存在多久就被明媚而坚强的笑容扫开。

  “谢谢学长,不过我不回名弦楼。”

  云无心像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对站在台下的经理招手,甜甜笑道:“可以借一把伞吗?谢谢学姐了。”

  佩着“白”字徽章的女孩回到:“当然,不过你确定是一把而不是两把?”

  林纤澜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云无心美妙的嗓音压了回去:“是的,学姐,雨下的太大,我必须送学妹回名弦楼去。”

  云无心的声音一向不大,但总可以起到应有的效果。

  大堂经理无语地摇摇头,转身去操作间拿伞。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林纤澜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有被如此忽视过,“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我和阿尔萨斯为什么一定要去做你要求的事情?就算我参加那什么比赛,我也没必要让你伴奏,更没必要现在和你一起回名弦楼!”

  云无心没有回答。而当林纤澜对上他那绢柔的目光时,心里醉了一瞬间。

  同时,云无心的手勾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云无心的那种美,不是意识可以抗拒的,对他容貌的无言仿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非条件反射。

  “干……干嘛?”林纤澜的声音变得很小,比起周围女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她的这句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不要试图和我讲道理,我向你保证,跟我讲道理没有效果。”云无心附耳林纤澜,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不管你讲不讲道理,我是要讲道理的,如果……”

  “如果你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闹别扭,你可以试试。”云无心温柔如舔舐一样接下林纤澜的话,脸上怜惜的笑容都没有一点的改变,表达出来的却是冷峻的威胁。

  林纤澜全身一震,拒绝的手松了下来,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跟云无心走,大概等待她的就是和以前那些女孩一样的下场了,然而跟他走了之后呢?

  已经想不清楚了……

  琴魂移开视线,静静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月桂大道弦乐系练习楼,沉沉地在阴云笼罩之下,如夏天傍晚的阵雨瞬间有加大的趋势,二十四楼的玻璃天窗被砸的啪啪作响,灰蒙蒙的窗外是缭绕的烟尘,朦胧不清。

  二十四楼,高处不胜寒,文卿打了个寒颤。

  这些天的文卿,少有地安静,在这二十四楼和学生会那边,都再听不到她的吼叫。从查出林纤澜报名表的填表人之后,她就一直这样,时而温习乐谱,时而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琴,像是突然转了性格般,想要从提琴里找出点什么端倪似的。比起以前乱发脾气的她,反而显得更加的阴郁可怕。

  今天午餐过后,文卿也是一样,断断续续的拉了几个音都不满意,最终还是放下了小提琴。白雅惜和夜水寒都在这里,文卿也比前些天心情好了点,不过还是曲不成曲,错误百出。

  亲卫队摆盘的水果,三位公主都没有动过。

  云无心在七品居餐厅刚宣布为林纤澜全程伴奏的事情,自然是第一时间电话打到了二十四楼这里,消息传过来之后连一向冷静沉稳的白雅惜都不禁啊了一声,这样公然试演帮林纤澜拉票,实在不像是那个从来事不关己的云无心做出来的事情。

  之后文卿就开始哭,夜水寒怎么劝都劝不住,亲卫队全都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无心是在干什么?我印象中他不是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啊,这次是怎么了?帮林纤澜报名就算了,还为她伴奏,我该怎么办?”文卿声如流萤,靠在窗边不停地掉眼泪。

  “卿姐姐,没事的,没事的。”夜水寒拍着文卿的肩,一脸担忧地将征询的目光看向白雅惜。

  文卿紧紧握住夜水寒的手:“怎么可能没事?水水,你知道云无心的分量吗?你知道他出面,能给林纤澜拉到多少票吗?恐怕预选赛除了雅惜,整个弦乐系再没人能跟她争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公主被人怎么看?”

  夜水寒本来就不太会应付文卿,只好一边安慰一边等待白雅惜的回答。文卿的担忧同样存在于她的心里,新生胜过公主可不知道会给古典乐系的人看什么笑话了。

  白雅惜站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的雨雾。

  其实,夜水寒有时也在想,这位虽同为公主,但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与她们完全不一样的弦神,是如何收着她狞猛的爪牙,淡然若舞地注视和关心着这一切?

  也许太早登上顶端的人总会有些怪癖的执着吧,这不是夜水寒能想清楚的。

  “你觉得弦乐系和古典乐系的比赛,云无心更希望谁获胜?”白雅惜终于开口。

  雨大大小小滴落不停,包括文卿在内,所有人都因为白雅惜这句话而楞住了。过了一会,文卿才擦干眼泪,开口回答:“不用问,肯定是他妹妹云落雪吧。”

  “很好,那么你认为,云无心有什么立场,去帮身在弦乐系的林纤澜?”白雅惜微微笑着,简单的两句淡淡的提问,旁观者的态度,却将文卿心里的一个死结慢慢松开。

  “雅惜?”

  “所以,文卿,我的结论是,云无心一定是另有图谋。”

  可能吗?云无心不是那种人……文卿想这么说,可是另一方面,她却希望白雅惜的判断是正确的。

  白雅惜轻轻抱着文卿,柔声低语:“我知道这次云无心做的事情,与他以往的举止很不具有一致性,所以你会觉得难以相信,可是,你也要明白,这个人不是我们能够轻易去猜测的,他要干什么其实不重要,我们还有我们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白雅惜能带来的永远是强大而纯粹的信心。

  是啊,大赛在即,与其担心一个敌人的状态,还不如提高自己的实力,白雅惜总能够在适时的时候提醒她们此时最该做的事情。

  沉静了很久,文卿点点头,顺次拍过白雅惜,夜水寒还有每个在场的人的手,恢复神气地定颜道:“好吧,女孩们,我们该练习了。”

  随手的放弦,窗边那令人心头一窒的华丽起音,表示她们的公主已经恢复如常。

  -*-*-*-*-*-*-*-*-

  雨越下越大,云无心就这么毫不避嫌地将林纤澜制在怀里,即使上了校车也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路过的女生一片一片的惊叫,然后是慌忙的避退。

  自从出了餐厅之后,林纤澜就一直像洋娃娃一样安静地没有一点反抗,前后的反差让云无心感觉心里有点什么东西,温柔而迷离地蠢动着,急雨飘渺地散在四周,若断若续地锤击着他低悬的心。

  “你会怪我吗?”云无心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句。

  林纤澜朝那双温柔到极致,美丽到极致的眼看过去,直视,很少被人如此直视的云无心有些撑不住,自知这事他自己实在不在理,不禁心慌起来。

  随后林纤澜侧过脸,云无心听到她小声地笑了,笑得漠然而无助:“不关心的问题,就不要问了。”

  云无心眉锁一紧。

  林纤澜宁静的话音延着他的整个心蜿蜒,就如同尖牙利齿的小蛇,在他心口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口,妖异而缠绵,在一瞬间触发那千百年抑不住的毒……

  不关心的问题,就不要问了。

  可是,如果是真的不关心又为什么要问出口呢?

  又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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