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元年,正月十五。
这一天,是汴京城的老百姓一年中的大日子,一年一度的上元五夜灯会正式拉开序幕,国家法定放假三天,君臣无嫌、官民同乐,全城老少空群而出,四城十二座城门大开,内外各处除了禁宫以外张灯结彩任意游玩,王安石曾有诗赞曰“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正是夸称这上元灯会的盛况。
是日辰时,官家车驾自上清宫出,赵佶登上正对御街的宣德楼,文武百官由新复相位、气焰炽天的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当先引导,以下新晋三参政中书侍郎何执中、尚书左丞邓洵武、尚书右丞梁世杰、知枢密院事张康国、殿前太尉高俅等文武众臣以次进贺,山呼舞蹈,赞颂今上文成武德,古今无比,圣朝繁华,远迈前代。赵佶听的洋洋得意,面上红光乱闪,有飘然欲仙之慨,即下诏赐登楼朝见官员簪花,赐锦袍金带,群臣舞蹈拜谢,一片融融洽洽、君臣和乐之意。
高强此时还是小小的正七品宣德郎,按说衮衮诸公在前,哪里有他的位子在?只是赵佶目下对他方自信用,特旨令他也上宣德楼晋见,是以高强以一绿衣小官公然厕身于一众金紫高官之间,也算是一道靓丽风景了。
朝贺已毕,各自依序散去,宣德楼上自然是皇帝坐了,旁边宗室嫔妃等花红柳绿喧然一堂,但坐观灯和各地进献的技艺。两旁早有开封府搭起彩棚,一溜写上“相公”“参政”“枢相”“太尉”等等字样,百官跟着对号入座。各人家眷也早早就座,这是大宅女眷难得的展示机会,众已嫁命妇和未嫁云英轻匀粉面淡扫霞妆,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五颜六色,引得各家的子弟东张西望,脖子伸的老长,各家的帮闲清客这时便派上用场,一旦本家的子弟看上哪位小姐,登即将平日搜集的资料尽数报上以供挑选,在帮助主子厘定联姻对象的同时也避免主子一时错眼盯上了别家的命妇,那可就棘手之极了。
高强这时是新婚燕尔,春风得意,与娇妻蔡颖一同坐在太尉彩棚中,稍稍落后高俅一点。高家人丁虽旺,可堪造就的人才却不多,高俅的兄弟大多是出身市井的小混混,整天只知来府上索些银钱出去花用,也没什么雄才大志之人,是以这彩棚中冷冷清清的,也只有父子二人外加各自的命妇端坐看景,不过身后侍立的各自心腹可着实不少,如党氏兄弟之流固然是少不了奔走趋奉,陆谦、石秀等新晋军官也换了一身新衣在棚前棚后来回走动。
纷扰一场各自就座,开封府传下号令去,全城一起将各色花灯掌起,登时把个百万人口的汴京城照的亮如白昼,宣德楼前的彩山挂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君臣上下一片惊呼,多有离座而起者。
但见御河上排布数千盏莲花灯,远望如天上银河倒映水中,天街之上悬挂起彩索,将各色花灯吊在索上,牡丹、莲花、曼陀罗等形状具备,更有长竿挑起十余丈高,用彩缯结束起百戏人物来,风动吹起宛如飞仙,余外各种灯球、灯槊、绢灯笼、日月灯、诗牌灯、镜灯、字灯、马骑灯、凤灯、水灯、琉璃灯、影灯等大小高低星罗棋布,一个偌大都城如同仙宫玉阙般明晃耀目。
京城百姓指点观看,小儿奔走跳跃,欢腾的了不得,可把各家大人吓的不轻,紧着在后面看着,惟恐在这来去人潮中一个错眼丢了可不是耍的。开封府事先也有所准备,各处街角都支起大棚来,专一演小儿喜见的影戏说书,散些小食果子,各处小儿若有走失都到此坐着静等家人来寻。
年轻的姑娘和少年自然不能错过这大好时机,京都少年各个抖擞精神,手中提灯耳旁簪花,年轻的姑娘则佩带灯球,大小如拳,多者至十余枚,周身上下都挂满了,灯光花貌相辉映,衬的容颜愈发娇艳可人,灯市中来去游玩,撒下嬉笑声无数,似有与花灯争妍之意。
须臾,天街上百戏杂陈,奇术纷演,歌舞乐声传出数十里地,走钢丝、吞刀剑、玩傀儡,演杂剧,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还有耍猴的、驯羊的、使唤蜂蝶、追呼蝼蚁,至于测字卖卦、射灯猜谜等更是奇巧百端,各处惊呼欢叫此起彼伏。
少停,各彩棚里家伎献艺,一时丝竹排满管弦密布,各官绅大家比赛一般将自己平日教养的歌伎舞女都拿出来炫耀,排练多时的新鲜节目纷纷亮相,新词新曲新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街上的老百姓乐得做免费观众,在一旁大饱眼福鼓掌叫好。这一节上太尉府可就略输了一筹,皆因高强觉得小师师太小,将她藏起来不许登台,只能在后面观看,其实一部分也是怕被别的什么亲王高官给看中强索,那时给还是不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这边高强与蔡颖指点观看,偶尔点评几句,蔡颖这时便显出大家闺秀的本色来,偶发一语都能切中要害,高强听的甚是叹服,他肚子里的墨水是半吊子之极,全仗着剽窃“后人”的诗词混日子,平时便故作深沉难得“创作”以便藏拙,此刻听得娇妻果然胸中颇有文才,不由敬慕非常,连声称赞不已。
正看得高兴,忽然上使前来传讯,原来赵官家听唱新曲,忽然想起本朝新出的年轻才子高衙内来,请衙内去唱和新词,命妇蔡颖也教一同宣上。这下可教高强有些头皮发麻,无奈上命难违,只好手携新妇前去赴命。
俩人来到宣德楼上给官家施礼毕站起,虽然两旁莺莺燕燕无数,高强却是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垂手站立不敢恣肆。赵佶对这位新晋词人可甚是喜爱,忙教看座,问了新婚之喜,笑道:“高卿,今日朕与民同乐,心中快美异常,想教卿家来相唱和新词,庶几为今日盛事添几分光彩,卿家意下何如?”
高强赶紧逊谢,称说自己才学浅陋,怎敢与陛下并驾,赵佶连说不妨不妨,但作些寻常词曲便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妙手不来也属寻常罢?说罢哈哈大笑,满楼的人也跟着笑,高强自然也挤出一脸笑容来,肚中却暗道“这笑话哪里好笑了?”
须臾赵佶便得了,口占“金莲绕凤楼”一阙:“绛烛朱笼相随映……帝家华英乘春兴,搴珠帘、望尧瞻舜。”语既罢,四下一片声地叫好,高强带头跪倒山呼万岁,这马屁是不拍白不拍,没看见皇帝自己都在拍自己的马屁了么?
赵佶听得年轻词人谀词潮涌,不由得洋洋得意,好半天才想起来,忙道:“高卿家可有甚妙词与朕唱和?”
这差使却不是好接的,若作的词比皇帝好了,那就是马屁不成反而自讨没趣,若比皇帝差的太远了,这皇帝可也是有真才实料的,一旦被皇帝看不起了岂不更糟?所以历来皇帝身边的文学臣子都不是好作的,就是这个道理。
好在高强来此的路上早早思量好了,后代的元夕词虽然不少,可不论好坏自己是一概不能用的,便道:“陛下这新词一出,微臣只觉得脑中震撼非常,竟连半点词句也想不出来了,搜肠刮肚只得八句古诗在此,还请陛下恕罪!”
赵佶一听是古诗,忙教快些道来,实则这哪里是什么古诗了?却是明代唐寅的《元宵》一首:“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这诗吟罢满楼静寂无语,都在偷偷看皇帝的眼色,只见赵佶沉吟片刻,展颜笑道:“卿家此诗虽嫌有些朴实,却颇得性灵之趣,于此元夜灯市、追欢逐乐时听来倒也别有情趣,好,作的好!”这好字一出,一旁的宗室嫔妃都一起叫好,点头赞赏高衙内文才斐然,只是诗写的虽好,陛下点评的更好,否则臣子们哪里能看出好处来?真是圣天子明察秋毫,能者无所不能。
几番酬酢之后,赵佶却有些乏了,恰好三更将近,便教摆驾回宫,有宦官用红色纱球灯笼串成一长串,用一长杆挑起在半空,街上人便都知御驾要回宫去了,再过得片刻宣德楼前三声击杖声响,彩山上数十万盏灯次第熄灭,殿前卫护的诸班直逐次起行,百姓留连片刻渐渐都散。
高强和蔡颖送罢御驾从宣德楼上下来,蔡颖笑吟吟地对高强道:“郎君今日可教奴家又见识了一番文才了,这八言古诗可作得妙哪,教官家没得比较高下,那就是最妙处了罢?”
眼见娇妻这般巧笑嫣然,半边身子还沐浴在天街残留的灯火中,高强不由心中爱怜,笑道:“颖儿这份眼力可也了不起啊,为夫一点心思可都瞒不过你了。”
二人正说笑时,一旁忽然有人道:“姑爷,相公有请。”
(第四部第一章完)
高强小夫妻来到蔡京所在的彩棚上,恰好见一众相府家伎收拾乐器行装,在准备打道回府了,忙上前一团罗拜,自太岳,丈人、岳母一排拜下去,扰攘好一刻才罢。
待问了蔡京,却道是丈母娘记挂新嫁女儿,今日机会恰好,顺便就叫俩人回来见上一面,叙些闲话而已。高强唯唯应了,蔡家几个小姐妹便上来拖蔡颖去那一堆女子丛中,一面笑说“姑爷可曾慢待了咱家大姐么?若大姐口中有半句怨言,姑爷可要仔细了!”
高强一脸尴尬地笑,看着自己的娇妻黠然一笑翩然去了,垂手站在蔡京和丈人蔡攸身后,絮絮地将方才宣德楼上与官家诗词唱和的经过说了,二蔡都微笑点头,两家现在正是蜜月期中,高强在官家面前是越受宠越好。
少停有人来报,说车驾都已备好了,蔡京便拉上高强,叫同车去大相国寺看佛牙。
等到二人同车,高强便有些心中不自在起来。每次与蔡京相对时,心中总有些发毛的感觉,这老宰相一副儒雅姿态,却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细长眼中偶露神光,谁也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想什么。
车行片刻,蔡京掀起车帘,顿时车厢中撒入一片灯火与欢笑声来,他的细长眼微微眯起,望着车帘缝中掠过的元宵夜景,忽然开口道:“孙婿,你看这大宋江山如何?”
高强吓了一跳,心说蔡京怎地忽然问我这么大的题目?
蔡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老夫此番复相,得力于贤孙婿父子处甚多,上元节过后便要上今年的诸法施行札子,贤孙婿又远行在即,故此老夫想听听贤孙婿的意见。”
堂堂的大宋宰相问政于己,高强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他虽然读了些史书史论,到这时代后耳闻目见却时刻给他以冲击,深知即便是许多为后人所诟病的政策,在当时却未必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是以于为政之道越发谨慎起来,此番外放江南,有一部分用意也是要去地方上好好看看实际情况,俾可有所发现,也好衡量一下究竟从哪里入手翻转这大宋国运。
现在蔡京忽然问起,他胸中也无多少成法,一时倒难以回答,犹豫片刻后便道:“恩相胸中早有成竹……”
本想敷衍几句,哪知蔡京把手一摆道:“闲话休说,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再搅这些虚文?但说无妨。”
这可推搪不过了,高强只得硬着头皮道:“以小子看来,恩相复政之后,当细择前任赵相公所行诸法,逐一推敲备细,不可单因施法之人而轻言废退。盖恩相诸法亦今上所为,赵相公诸法亦今上所为,若宰执一变而法亦变,则今上将置于何地?望恩相明察此节。”
蔡京面色一凝,转过脸来,二目微张在高强面上一扫,车厢中就觉得精光一闪,高强顿时手心出汗,不过说也说了,只好听天由命罢了。与蔡京对视他是不敢的,只微微低头看着蔡京腰间的金带,心想我当着面说这些话也不算不给你老面子,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蔡京虽说名声不好,也不至于听不出好赖话罢?
俩人这般僵持一会,蔡京忽然一笑,车厢中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贤孙婿说的有理,老夫于此节倒欠了些考虑了,当逐一将诸法细细厘清,只以修正原法的名义向官家进言便了。贤孙婿以为如何?”
这话说的却有些重,高强手足无措,这车厢中又不好叩拜,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说得一声“恩相言重了”,背后的冷汗已流了下来。
蔡京大笑,将手在高强肩上拍了拍道:“贤孙婿言不轻发,发则有中,我家小辈中如你这般稳重深思的人才是少有的很了,难得又是如此年轻,老夫对你期许甚高,且无须如此拘谨,随性无妨。”
高强见太岳大人颜色甚和,暗暗舒了口气,只是“随性”是不敢的,赔些笑脸而已。
俩人又说了回闲话,蔡京便问道:“贤孙婿既是多有深思,则前次向老夫求为提举东南应奉局一事亦必有深意在,未知究竟意欲何为?”
这几句单刀直入,高强登时有些招架不来。有关清溪帮源洞银矿的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就连老爸高俅问起时也只说东南形胜之地,应奉局又是个讨巧的差使,放外任是再合适不过的。可现在蔡京问起来倒教他心中有些发毛:难道这老狐狸已经知道了什么?
肚子里虽然踌躇,可急切间也无法侦知蔡京究竟知道多少,只好硬挺着将对老爸高俅的那番话再说一遍,一面细细打量蔡京的神情,却见他连一根眉毛也没动过,心下惴惴不已。
蔡京沉吟片刻,微微笑道:“孙婿如此想法亦是有理,今年殿试刚过,下次大比要在三年之后了,这三年中在京城也无甚大用之处,能去地方上历练一番也是好事。何况提举应奉局一职虽品秩不显,却是官家多所关注的职司,以贤孙婿之能必可得官家之欢心,三年后再谋一个科举出身,恐怕想一举直登金紫官秩也非难事罢?好计算啊,好用心!”
高强赔笑赔得脸上几乎要抽筋了,心说老蔡今儿怎么话里都象带刺一样啊?说得我是寒毛凛凛……
正在尴尬之时,车身一动即止,赶车的隔着帘子道:“相公,大相国寺已到。”
蔡京掀须一笑,高强甚是乖觉,抢先跳下车去,双手等着搀扶蔡京下车。蔡京站稳之后冲高强微微点头,蔡家的诸子孙早拥上来,簇拥着这位大家长去那相国寺内、资政阁前看佛牙去了。
高强吁了口气,把腰背一挺,只觉脊背心凉飕飕的,已经汗湿了一大片,心说这蔡相公果然不是好应付的!
正把手伸到背后拎着衣襟沥汗,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贤侄怎地这般好兴致,看佛牙看得一身是汗,莫非有所顿悟?”
高强听这声音很是熟悉,回头看时却是原北京留守、现任尚书右丞的梁世杰。现下自己娶了蔡颖为妻,侄还是侄,世叔却不能叫了,论理该叫一声“姑丈”才是,赶紧上前施礼拜见。
梁世杰忙扶起笑道:“贤侄无须多礼,说来本阁此次入为参政,多赖贤侄与叶兄在恩相面前进言之功,本该是本阁向贤侄称谢才是。”
高强连忙逊谢,两人说了回话,梁世杰得知高强不日便要首途南下去赴任,连说可惜,当日与贤侄一席夜谈所得良多,正想此次回京为官可与贤侄朝夕谈论多所发明,奈何如此缘薄!说着连连摇头叹气。
高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天晓得这梁世杰对自己是什么肚肠,反正自己这着棋是下了,与其让个拍马屁的梁子美上台,不如在宰执里多个熟人也好,梁世杰此人才具是有的,又不必依附自家的老丈人蔡攸,起码对未来的政局也是个变数。
说了回话,蔡颖被几个姐妹簇拥着回来,往高强身边一推,几个大姑娘以扇遮面笑的前仰后合,眼睛在两人身上瞄来瞄去。高强转头去看妻子,却见她粉脸烧得火炭样红,低垂着秀气的脖颈死活不抬头,一手却轻轻来牵自己的衣角,情知是被众姐妹问了些闺阁中的秘事,这刻正当着自己的面取笑。
这事也不好明说,便向梁世杰告了声罪,又向几个蔡家姐妹长揖为谢,引来笑声一片,便径自去看佛牙了,蔡颖羞意未退,乖乖低着头在后面跟着。
那佛牙是设在大殿之后的资圣阁,安排下一百另八盏水灯相衬,照得一壁明晃晃的亮。周遭早设下了座位,都是宰执、宗室等预先定好,高太尉这样的红人自然也少不了,高强寻到自家老爸,在他身旁坐了。
大相国寺此时热闹非凡,众和尚情知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道理,抖擞精神落力表演,把手中法器摇出诸般花式,要不就在原本念熟的经文中再加入几道独特唱腔,以博大众的喝彩,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众位信士的慷慨布施了。
高强正东张西望,忽觉脚被碰了一下,知道是身边的妻子,也不去在意。哪知少停又是一下,这一下却重了些,高强不禁诧异,待转头去看时,却见娇妻两颊犹自火红,双眼向自己白了一道,眸子中水汪汪的满是情意,心中就是一荡,情知是妻子适才被闺中姐妹一阵调笑,怕是也起了绮思,这般少妇新剖的神情实在是娇媚之极,只怕真佛爷在此也要动心了。
“罪过罪过,小子无状,佛祖恕罪则个。”这念头一起,再看看周遭的许多善信,高强心里不禁惴惴,忙心下胡乱念叨几句,却不禁更觉心旌摇动,看来越是不该想的东西就越有诱惑力,古人诚不我欺……什么,这古人是谁?管得了那许多!
(第四部第二章完)
大观元年正月二十日晨,汴京蔡河水门外码头。
这里是汴京南来漕运的集散地,每天无数的纲运钱粮和行商旅人从南方各处向汴京会聚而来,数千舢舻云集,樯桅林立,码头到处可见忙碌着各自事务的人群来去匆匆,一派繁荣景象。
旁边的客运码头则是另外一番场景,太尉高俅的独苗衙内、京城最近的红人高强,选今日为驿马良辰,首途前往东南苏州提举应奉局任上。
高衙内在京城本是一花花大少,整日流连花街柳巷之间,又有若干不德劣迹如逼奸人妻致死、当街调戏民女等等流传,但凡有些身份之人当面不言背后皆骂,其名声甚是卑下。孰料就如同其父一脚踢开一片天、青云直上坐三衙一般,此人竟是一深藏不露的才子,去年重阳时丰乐楼会演,他以文才辞赋取悦今上,三月之间从一白身荫补入仕,直升至如今七品宣德郎之职,更娶得蔡相公的长房孙女蔡颖大小姐为妻,其岳父便是新近加封的龙图阁学士、崇政殿侍读蔡攸蔡学士,听闻这衙内前日上元灯会还在那宣德楼上与官家诗词相和君臣相得,可谓是红的发紫了。
此番外放江南,码头上前来送行的人潮何止数百人,单只两家的亲友便来了无数,更兼高强此次离京并不是单独起程,同行的还有多名赴东南上任的官员,如新登科的同进士出身、苏州录曹参军张随云应邀同船,还有调任东南禁军第九将的统制官党世英,苏州兵马钤辖陆谦,副钤辖杨志,座师鲁智深,亲随许贯忠等等,再加上各人家眷仆从百十人,将一艘大船塞的满满当当。
那边厢家人次第登船,将箱笼物件一一安放,这边早排布下饯行酒席,高强先给师父林冲敬酒,此番东去林冲因家室之累不能同行,要留在京城,师徒这眼看就要一别三年,不由都有些依依不舍。高强趴在地下给师傅磕了四个头,想起自己若不出现,林教头此时恐怕已经是发配沧州大营的命运,不由暗自庆幸,不管自己来这时代有无大作为,总算是帮了一个好人了。
下来就是浪子燕青,这位英俊小生兼当红作曲家最近在汴京也是人气飚升,高强已安排了他不日进太学上舍攻读,三年后两人恐怕就是同级生了。燕青是高强身边心腹之人,这次留在汴京自然是为了方便今后三年遥相策应,几道暗棋也是要燕青这样机警缜密的人才方能主持。
燕青一人在京亦恐势孤,高强也安排石秀留下给他襄助,此外于汴京及附近三京四辅的一众市井泼皮整合事务几人早有定计,也都交给石秀主持,以他的精明悍狠和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再加上如今的禁军军官身份,要作这件事情再合适没有了
该说的话自然日前都已交代好了,这码头送行也只是应些虚文而已。只是人的情感实在奇怪,临到这分别之时不由得就有些离情别绪出来,再回头看看那待发的兰舟,高强一时颇有些“念去去,千里烟波”的感觉,若他真是如外界所目的那种大才子,这刻怕不又是一阙新词传世。只是从小少喝了古文墨水,单靠剽窃他人词句硬着头皮扮斯文还能应付,要真跟这时代的诸位才子一较短长可就要贻笑大方了,只好故作潇洒,实则藏拙。
送行的尚有无数世交亲友,都是些平辈晚辈,轮着上来给高强敬酒,少不得要客套几句什么“鹏程万里”“一帆风顺”之类的话。此种人平日从来不见影子,到这聚会场合便即出现,高强十个人中也认不得四五个,只都胡乱应承,把酒喝了便是,若碰到那些热情过火、拉住了袖子诉说衷肠的主,也只好硬着头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他们这里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鲁智深也不去理,只顾埋头喝酒,身边的酒碗随手叠放,一会便摞起近尺高,待将手边酒坛提起再倒时,却觉手中一轻,再摇上一摇,没听见什么酒水晃荡声响,随手便望地上一丢,甩着袍袖起身道:“酒喝完,人就散,去休去休!”
这酒坛丢在地上哗啦一声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高强却暗暗欢喜,团团一揖道:“列位至爱亲朋请回,本衙内这便要起程了,误了吉时可就不美。”
众人都道“是极是极”“衙内便请登船”,高强几步站上跳板,回头将手一挥,摆个飒爽的姿势出来,引得一片叫好声,便钻入舱中。耳听得船家启碇升帆,接着船身晃动,已离岸而去。
高强在舱中坐了会,就着蔡颖手中喝了杯浓茶,这才缓过点劲来,心说这时代酒虽说度数不高,这么猛灌一气可也叫人有点受不了了,估计其他一同上船的几位也差不多都有七八分酒意了吧?
蔡颖将手上茶杯递给使女,一面轻抚着高强心口,埋怨道:“这许多人来敬酒,你也不知道推搪几下,这么来者不惧的哪里能受的了?”
高强一笑正要接口,忽听舱门外响起张随云标志性的大嗓门来:“高兄,小弟来邀你去船头一叙,把酒当风岂不快哉?”这家伙酒量极宏,一轮同窗喝下来到现在居然仍有余力,这刻又跑来寻高强喝酒了。
一听把酒二字,高强不禁头大,赶紧向蔡颖道:“颖儿,就说为夫不胜酒力已睡下了,请他移步去寻贯忠他们,再喝可就真要过了。”说罢将靴子一脱就跳上床去,扯过被子把头给蒙上。
蔡颖摇头苦笑,开门出去正逢着张随云,他虽然性情豪爽,却也是世家子弟,见了人家女眷赶紧施礼道:“嫂嫂在上,小弟卤莽了,敢问高兄……”
蔡颖也敛衽还礼,说高强已睡下了,张随云不禁失望,便又施一礼,转身出去。
待到蔡颖回转来,要与高强说话时,掀开被子却听见微微鼾声,这人弄假成真,竟已睡得死沉了。蔡颖摇头莞尔,唤来使女给高强除去外衣,又亲手把被角掖了一遍,吩咐准备热茶等衙内醒来解酒,便在一旁窗下拿着本书看起来,不时转头看看舱外掠过的蔡河两岸风景,独个倒也安逸的很。
高强这一觉却睡得甚香,错过了午饭、晚饭两顿直到打过初更时方起,此时船行甚速,已将到南京应天府(注:今河南商丘),夜晚不便行船,就在河边下碇休息。蔡颖忙唤人取热水来与他梳洗,又叫上热茶和晚饭,夫妻二人对坐而食,筷箸相碰间时而眼神交会,便说不出的一股温馨。
食罢撤席,高强睡了一天精神正旺,又听张随云后来又来寻了自己两次,便叫蔡颖先行安歇,自己出去寻他说话,这人是自己要下工夫结交的人,旅途无事正好谈谈说说,也好多点了解。
等到了张随云所在的船舱,却扑了个空,问了船家才知道他与许贯忠、陆谦等人都在后梢,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此刻怕是也该散了。
高强摇头苦笑,这家伙到底是西州出来的,酒量恁地好!这算下来可是喝了一天了,再好的酒量到这会也该倒了,自己现在过去恐怕也已接不上茬,思想一下只得再回头。
他来到这时代可还没坐过船,回去时便特意绕了另外一侧的船舷,于路东张西望,再看看河上星星点点的航船灯火,披开衣襟吹吹河上冷风,精神为之一振。
正自观望间,一条赶夜路的小船掌着几盏大灯从己船边划过,忽听“扑通”一声响,高强便知不好,后梢上船家一片声地叫:“有人落水啦!”
谁知那小船毫不停留,不一会便去的远了,高强大怒,几个箭步直窜到后梢,只见张随云和陆谦等人喝的晕晕忽忽,却都攀在船舷边问:“有~人落水?谁?哪~哪呢?”
高强且不忙管这几人,一叠声吩咐船家“快解开船尾走舸,去河中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本衙内与你们同下小船”。那船家本已听得有人落水,对于那小船竟然不闻不问的行径极是愤慨,正在那里跳脚骂,这刻得了衙内吩咐,忙带了几个精悍水手服侍高强下了走舸,数桨齐起齐落,按着高强指点向那人落水处划去。
此时是寒冬正月里,水流甚缓,饶是如此高强等仍是划出了近里许才寻着那人,其间已过了近一刻钟,那人在这几乎快要结冰的河水中载沉载浮,到被拉上来时已是筋疲力尽,冻得浑身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强忙教取棉毡给他裹着身子,等到上了大船,那人已是奄奄一息,只剩下不时发抖。众船家七手八脚,一面大骂那小船的人无良,一面让那人向火,又忙烫酒,以筷子撬开牙关灌下去。
好半天这人才回醒过来,虽仍是神情委顿,却也能认得人,能听得话了。待知道是高强救了自己,即挣扎起来给高强道谢救命之恩。
高强忙将他扶起道:“兄台休要多礼,这大寒堕河能挣扎得性命,是兄台的禄命未尽,上天假小弟之手而行此事罢了。敢问兄台哪里人氏,上下如何称呼?”
那人强道:“好教、好教恩公得知……”一言未尽,竟又晕了过去。
(第四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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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吃了一惊,看这人已是回转过来了,怎地忽然又不省人事了?正要上前查看,却被人抢在了头里,只见一人从旁抢上,伸手搭住那人脉搏,又去探了额头温度,再翻开眼睑凝神细察片刻后回头道:“禀衙内,此人似是身上染有寒热之症,多半是疟疾之类。这大寒堕水,病上加病,若不设法急救,恐怕情势甚为凶险,有性命之虞。”正是许贯忠,看他虽然颇有醺然之意,眼神却仍旧澄明,显然方才与张随云等拼酒时并未出尽全力。
高强这可有点为难了,此人病的如此之重,又不知他家住哪里,姓甚名谁,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明日到了应天府将他找个药铺丢下,如此重病医家未必就能尽心医治,这堂堂七尺的汉子只怕就此客死异乡了,那岂不是作孽?
思忖一番,高强点头道:“也罢,既然伸手管了这事,礼佛礼诚,救人救彻,索性带了他在船中调理,无论能否医好,也算一件功德罢。贯忠,明日船靠应天府码头,你持我名帖去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来,应用药石等物俱要齐全,就随船给此人调治。”
许贯忠正答应,旁边一人上前来劈手将他前襟抓住,大着舌头道:“许、许兄,好不狡猾,竟诈做不胜酒力,瞒、瞒哄于某,岂能与你甘休!来来来~,再饮三百……”也不知这大言的最后一字是碗还是杯,那人已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了下来,亏得许贯忠急忙将他抱住,才没一头栽到甲板上。众人视之时,正是张随云。
高强摇头苦笑,再看陆谦也已醉得不省人事,口角乜斜地坐在椅子上,只得叫从人来一一抬回去洗漱,陆谦还有浑家照顾,这张随云年方弱冠孤身赴任,身边也没个照应的人,高强想了想,便叫许贯忠去禀了自家夫人,拨两个使女照顾他的起居。问起杨志怎地没一起喝酒时,才知这位北地豪杰不惯坐船,早吐的七荤八素,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将这几人尽数安顿好了,夜已近三更,高强看看左右无事,虽说自己现在精神还好的很,可也无事可作了,想起舱中的新婚娇妻心头不由一热,转头便回自己的船舱去了。
将将走到舱门,忽听哭声隐隐,高强一楞,这船上都是与自己多少有点关系的人,怎地有人夤夜哭泣?待循声找到哭声来源时,却又吃了一惊:这原来是小环的舱房!
高强暗叹一口气,数月前也曾隔着壁角听到小环向师师哭诉,担心大妇进门后自己日子不好过。大宋的妾侍本来地位就低,她又是一个丫鬟出身,倘若大妇忌讳她是在自己之前进门的老人,有心加以排挤的话,这处境可就艰难的很了。
本来自己收了小环进房是因为她身世可怜,小小年纪就被兄长送进府中为奴婢,想到富安死时的景况凄惨,照顾她似乎成了自己必须承担的一个义务。只是这些日子以来终日奔波忙碌,就有点闲工夫也都拿来习文练武,少有顾及到她的时候,多半也就是晚间就寝前说上这么几句罢了。反而小环婉娈体贴,将他的生活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省了他很多烦心处。
等到蔡颖进门这个把月来,新婚夫妻好的如蜜里调油,小环又是妾侍身份,不便再奉侍起居饮食,简直就连见个面都难了,更别说是说上几句体己话。只是她究竟是有些体面了,不同于普通奴婢,生活上也算颇为舒适,而蔡颖进门以来内宅安排的井井有条,对下人也都和颜悦色,上下交口称赞这高家小娘子实在是个精细人,竟没有一个说不好的——这小环怎地还在忧心哭泣?
思既不得其解,干脆就直接去问吧!高强抬手敲门,哭声顿止,只听小环边吸着气边小声问道:“是谁?”
“是衙内我,小环开门来。”
“啊~”门内小小一声惊呼,随即西西梭梭地一阵响动,隔了好一会才打开门来,只见她慌张间衣衫犹不整齐,脸上却已薄施脂粉,只是眼皮略微红肿是掩盖不了了,见了高强忙敛衽万福道:“衙内见礼。”
高强点了点头,迈步入内,小环赶紧闪身让他进门,随即将门掩上,跟着高强走了几步,待他在椅子上坐下时,便跟着站到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高强看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想自己刚来到这时空时,小环便是这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惟恐一步行差踏错便有飞来横祸,直到后来自己与她朝夕相处言笑不禁,这才渐渐让她轻松下来,相互间也能不那么拘束了。——“难道这小妮子是已对我动了真情,故此独自忧伤?”
一想到此节,越想越觉有理:这小丫头在这世上孤身一人,自从富安死了以后,自己可算是她在这世界唯一的亲人了,又是这般的身份上下,偏生自己来自现代,对她从不摆什么架子,日常笑语不禁的颇为融洽,这丫头心中对自己若不生情意倒是一件怪事了。现在看自己新婚燕尔,对她一连个多月不闻不问,心中惶恐自是难免。
“小环啊……”他心中暗叹,展颜一笑,刚要说话,只见小环脸上已是要发出光来一般,两眼汪着水样的眼神直望着自己,神色中满是惊喜与期待,心弦不由一颤,不自禁地有些自责,为何会与这苦命的人弄成今天这田地?
“小环啊,衙内这些日子新婚忙碌,没能顾着你,今日恰好无事,便来你这里看看,可过的好么?坐船可习惯么?”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高强也只随便问了几句。
小环脸上的光彩已黯淡了下去,垂头轻轻道:“不敢劳衙内记挂,小环很是自在,又蒙娘子厚待,拨了两个使女来服侍着,一切依府里姨娘制相待,比以往是天地上下了。”
高强见她口气这般生分,始则不解,既而恍然,不禁暗骂自己猪头,开口便是新婚忙碌,这小妮子正为此事烦恼着,又怎经得起这言语?
往日随口说笑时,俩人间虽不能说妙语连珠,却也不觉有甚隔膜,可如今这两句一说,高强再要说什么亲密言语竟觉无话可说了,搜肠刮肚亦不知眼下这尴尬境地当如何打破,心中不由有些焦躁起来,闷哼一声道:“衙内个多月不来,来了你便如此对待么?”
小环闻言身子一颤,俏脸再抬起来时已是雪白:“小环此生皆属衙内,自当竭力奉侍,务要令衙内快意便了。”眼神中已不见了适才的神采和灵动,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却令人窥见她内心的失望和难过。
“得,又说错了!”高强心里这恼火,今天怎么嘴巴就有这么笨呢?不过笨人有笨办法,说多错多索性不说,他忽地站起身来,一把将小环揽在怀里,双臂使劲将她娇小的身子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傻丫头,衙内又没忘了你,哭什么。”
“衙内……”小环闻言象是忽然恢复了生机一般,原本木头似的身子活动起来,双手死命反抱着高强的腰,眼泪似断线珍珠一样掉了下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抱便将俩人间的那层冰壁一举打破,高强轻抚着她的粉背,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官人可在这里么?”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蔡颖!
小环身子一颤,忙从高强怀中用力挣脱出来,将身上衣服略整了整,跑去将门打开,深深万福道:“大娘见礼,小环这厢万福。”
蔡颖换了一身冰绡,初为人妇的发髻梳起在脑后,身后两个使女左右侍立,愈发显得她高贵雍容。她站在门口却不进来,只将袍袖轻掩住口一笑道:“为因官人出外却迟迟不归,妾身这才出来寻觅,今官人既然在此,妾身也不打搅了,官人和小环妹子早点安歇便是。”说着福了一福,转身欲行,忽又回身笑道:“官人下次要来小环妹子房里歇宿,事先也该与妾身知会一声,免得妾身再半夜出来寻夫才是。”说罢再不回头,袅娜去了。
高强听了这两句话心里这别扭,就象吃了个苍蝇一样,心说以前看的那些小说里的人物怎么就没有我这烦恼,王霸之气一放成百上千个老婆都摆平了,自己就两个却还弄得浑身不自在。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蔡颖说什么也是正妻,看她刚才的样子虽说大度,背地里不知怎么想呢,这事坏就坏在自己半夜出来说是去找人喝酒,结果转了一圈跑到小妾屋里去了,再大度的人也难免有想法了。自己倒是没事,小环可是内宅的人,受着她大妇的管制,又没什么得力的人帮她,以后指不定要穿什么小鞋,自己不知多少大事要办,难道还要花这心思?
无奈地摇了摇头,高强对小环说了自己的思忖,小环默然片刻,忽地一笑:“衙内既这等念着小环,小环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左右已是衙内的人,且安心随着衙内便了。”
见她神情平和坦然,显然心结已解,高强点了点头,又搂着她亲了几下,便自回房去了。至于回去之后如何哄得蔡颖开怀,安顿得内宅和睦,则闺中事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也。
(第四部第四章完)
航船每日疾行,此时正是冬日朔风劲吹之时,那船每日扬起的风帆鼓满,乘风破浪直向东南行去,虽不能如青莲居士那般“千里江陵一日还”,每日行百余里却也寻常,高强趁隙问了船家,得知如此行船二月头里便可抵达苏州城外了。
途中许贯忠在应天府请了一位有名大夫上船来为那落水之人诊治,那大夫一阵望闻问切之后眉头紧皱,说道此人情势甚为凶险,若非仗着底子厚,这时恐怕已经送了性命。饶是如此,只怕生死也只五五之数。
高强见那人躺在床上浑身火烫双眼紧闭,除了微微呼吸外几无生命迹象,情知这大夫说的不假,不过既然人一息尚存,便不能见死不救,当下软硬兼施,先命人抬出百两白银在那大夫面前一放“只须这人医好,便都是你的了”,那大夫刚刚两眼放光,高强随即再将脸一板“倘若医术平庸医不好人,便治你个庸医害人之罪”,这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对这大夫而言实在是太刺激了,竟至于伫立当地呆若木鸡,等到高强拂袖转进后舱,许贯忠来牵他去置备应用药石等物时才反应过来。彼时已是汗透重衫,若非许贯忠提醒他抹了汗再出去,则这位名医出去被冷风一吹,所置备的医寒热病的药石恐怕得先给他自己治上一治了,只是常言道能医不自医,这生死之数怕还不及五五。
既然医好医坏生死两重天,对方又是殿前太尉的独生衙内,这大夫情知无可抗御,只得打起精神来随船尽心调治。论起医术来这人却有几下散手,这病人本是人事不省、药石难下的,被他几下针灸倒有点起色,虽然高烧仍旧难退,却不似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样,起码发烧时竟能说些呓语了,至于说的是什么可没一个人能听的清楚。那医生再用些药剂,叫人用筷子撬开病人牙关灌下去,一碗倒灌得半碗,烧也渐渐有些退去的迹象,眼看这条命要救回来又多了几分把握。
此时好风劲送,轻舟已过了大江,转向东去,直趋苏州。这日贪赶路程,本想在入夜前抵达苏州,谁知到晚间下起雪来,漫天都是鹅毛雪花飞舞,夜空更是墨黑墨黑,船老大不敢再走,只好在岸边停船下碇,等待天明了。
这等天气对行人不利,对船上的各位乘客却没多大影响,大不了多加几块炭火,再把丝绵被盖上一床。那张随云却是酒兴大发,说什么趁雪暖酒,围炉对酌,别有一番滋味,拉上船中众人到自己舱中喝酒。这其中陆谦和许贯忠却不在内,前者酒量不宏,上船那日就被张随云给灌的怕了,此后一听到酒字便退避三舍,后者则因那次故意隐藏实力,遭到了张随云这关西大汉的强烈鄙视,认为其酒品不佳,从此拒绝与其同桌共饮,许贯忠也不在意,在舱中关起门来一本古书一壶淡酒,自得其乐去了。杨志本来有些晕船,过了些天便也适应了船上生涯,张随云也把他叫上。
这边高强等几人兴会淋漓,推鲁智深坐了上座,本来论官位是党世英为尊,只是他怎敢坐衙内的上首?死活按着高强坐了次席,自己和杨志依次就坐,张随云坐主位相陪,吩咐两个小厮烫酒,河中钓了几尾鲜鱼,厨下摆布几样小菜,便推杯换盏起来。
几杯下肚酒酣耳热,张随云就看鲁智深是越看越顺眼,这大和尚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络腮胡子上酒水淋漓一副豪爽的模样,说话又是地道的关西口音,叫这自小生长关西、近年来寄居太学读书的小伙子倍感亲切,频频举杯劝酒。
只是跟一个和尚如此喝酒终究是不比寻常,恰好张随云对佛法又颇有兴趣,一边喝酒一边就虚心求教起佛法来,想这位高僧形象特异骨格清奇,作风又是这般狂放不羁,更是高衙内这等才子的座师,定然是于佛法妙悟淹通了。哪知这位花和尚或许是有夙世慧根,只是目下绝对没有开窍,任什么佛经典籍是一概不知,又兼喝得几分酒意,遂信口开河乱说一气,若问如来是弥勒的什么人就说是儿子,观音便是女儿,五百罗汉是一众军士,西天诸佛便是如来老家亲戚,只把个张随云唬的一楞一楞,只道是其中另有机锋,自家悟性不够冥顽不灵,与这高僧相比顿显自己鄙俗难耐,心中不禁惴惴,停口不敢再问。
高强在一边听的好笑,这鲁智深的底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路见不平三拳打死了郑屠,上五台山出家是出自无奈,每日酒肉闹事无人敢管,什么早课晚参一概不作,只怕佛经的字是竖排还是横排他也未必知道,又哪里会打什么机锋了?只是他自己对于佛法精义也所知不多,这上头却不敢献丑,便胡乱劝几杯酒,再说些关西军事,这几人也都算是懂军事的人,前几年宋军对西夏的战事进展又颇为顺利,三言两语间便打得火热起来。
小小船舱中生着熊熊的炭火,再喝到五六分酒意,鲁智深不禁燥热起来,伸手将袈裟扯下,又解开僧袍,敞开怀露出黑黝黝的胸毛,把脚上鞋子一脚踢开,翘在椅子上与杨志划拳,却不料今日“拳风”不顺,一连喝了五六碗,酒意上涌不禁焦躁起来,撸起袖子来把酒坛一拎“冬”的一声敦在杨志面前,环眼瞪起道:“洒家与你划这拳,输了便喝这坛!”
高强等吓了一跳,这坛酒虽说喝了不少,少说还有三四斤酒,真要一口气喝下去可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忙都要来劝,却被鲁智深双眼一瞪,一嗓子都吼回去了。杨志本来是稳重人,可此刻也有不少酒了,常言道输人不输阵,也把外袍一解,跳起来应战。
只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鲁智深这拳却又输了,忿得在桌子上一拍,二话不说提起酒坛便灌,酒水倾泻而下,淋的他前胸都是,胸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这顿牛饮把一桌几人可都看的呆了。
须臾一坛酒便尽,鲁智深将酒坛一掷,党世英正当其冲,好在身手尚算敏捷,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也不好与衙内的师父作甚脸色,却见鲁智深摇摇晃晃地行了几步,一脚把舱门踢开,高强忙上前相扶,却被他挥开了,回身点指道:“洒家去吹吹风,回来再与尔等喝酒!”旋身甩着袍袖便出去了,高强见他酒气冲天,怕有什么闪失,可别闹出李白喝醉了跳江捞月这等笑话来,忙叫舱门处两个亲随去跟着照应。
鲁智深适才强撑着灌了三四斤酒,虽说这时代的酒也只跟现代的啤酒差相仿佛,可他原本已有了不少酒,再这么一气灌下去许多,出得舱门来迎风一吹便有些立脚不定,踉跄到船舷边解开裤子,一泡尿撒完还没直起身来,就觉得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便吐了出来,原先的盘中美味都喂了河中鱼虾。
待得尽数呕出,胸腹间倒畅快了许多,直起身来忽见身旁多了一人,鲁智深一怔,将醉眼努力睁大时,却见这人身量甚高,几于自己平齐,手脚骨骼极大,只是瘦的厉害,一件袍子将衣衫撑起,风吹过时空空荡荡的,肩头落了一片雪,显然在此已站了好一会。
鲁智深打量到他面容时,见原来是前日高强半夜从河里捞上来的人,自己次日得知还颇夸奖了徒弟几句。只是这人连日缠绵病榻,白天去看时还认不得人,这晚上怎就起来了?
“兄台,你怎地就起来了?这大病在身,雪里站着可不是好耍的,还不快去躺着?”
那人缓缓转头,象是到这时才注意到鲁智深的存在,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中两个眼珠微微转动,忽地咧嘴一笑,道:“怎地大和尚也喝得这等大醉?”
鲁智深将袍袖一甩,大脑袋一拨浪道:“和~尚怎地就不能喝酒了?洒家更没~醉!”
那人刚要说话,忽听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不由一怔,神情顿时有些恍惚起来,竟忘了下面要说什么话,痴痴地站在原地,听着那钟声出神。鲁智深虽然喝醉了,却还知道这人身上有病,便伸手来拉,大着舌头道:“且去~躺着,这病不是好耍子的!”
那人忽道:“大和尚,你终日参禅,可知众生为何都苦?”
鲁智深一怔,随即有些恼火,心说今天怎么个个都来问洒家这种问题?没好气地道:“众生为何苦洒家是不知道,只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人一楞,恰好钟声又起,静谧雪夜中听来格外清远高扬,不由喃喃道:“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忽地大声叫道:“某倒想回头,何处是岸!”他本是大病未愈,中气极弱,可这一声仿佛是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中大吼一般,将一股郁积的气息尽数都吐了出来。
鲁智深一怔,心说这小子嗓门倒不小啊!他虽然粗豪,心思却颇细腻,在醉中也看出这人定是一尘世迷途之人,脑子里也不知怎地就冒出这么一段经文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
他这般大声地将经文念出,恰好那钟声悠然又起,那人浑身一震,回头向鲁智深望来,但见这高大和尚貌像庄严,敞开了衣襟,双手扯着僧袍,头顶的雪花即落即溶,蒸腾起一片热气,四面雪花纷纷而下,悠扬钟声之中这僧人竟似是罗汉转世一般。
他艰难转过身来,向鲁智深走了几步,脚底一软,高大的身躯跪倒在积起一层雪的甲板上,口中喃喃念道:“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苦集灭道……”这口气一松,再也支持不住,翻身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鲁智深吃了一惊,待将手来扶时,不料酒意上涌,头脑一阵眩晕,竟也倒在这雪中。
(第四部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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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是日大雪初晴,运河码头早早清出一块场地来,一艘高大客船缓缓靠岸,大群文武官员早早在此迎候,丝竹声中一位少年公子宽袍大袖一摇三晃地走下船来,几下官步踱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可惜下跳板时一时不慎被袍子角绊了一下,若不是紧随其后的党世英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这位片刻前还派头十足的公子哥就得来一出落水记了。饶是如此,迎迓的大小官员还是忍不住心中好笑,知道底细的就难免心生鄙夷:“果然是佞臣之子,沐猴而冠,这可出丑了吧?”
高强坐了这些日子的船,乍上陆地还真有些脚下发软,勉力稳了稳身形,看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紫衣官员笑容满面迎上前来,心知必是知苏州事的独孤寒刺史了,除了他这苏州还真没人能穿紫衣,忙抢上施礼,寒暄一番。这刺史生的如瘦猴一般,穿起最小号的官服来还是显得有点大,与周围的一群肥头大耳官员相映成趣,真不枉了“孤寒”之名,高强看得肚里好笑,却忽然想起一个典故来,笑着道:“明府操劳政事不堪憔悴,实在是我朝士大夫的典范,可知明府貌虽瘦,这一方百姓必定就肥了也!”
一句话说得那独孤寒小瘦脸笑得象开了朵米兰花,拉这高强的手就不肯撒开了,将前来码头迎接的大小文武官员向高强一行介绍,什么录事参军、司礼参军、兵马都监等等一大串,其中还有几个是要跟党世英、陆谦等人交接的,自然你揖我让恭谨异常,相互客套一番后携手上了轿子,往城中官衙行去。——原任提举东南应奉局的朱缅却没有来,说是年后就到杭州兵马都监的任上去了,留了几个胥吏在苏州等高强来交接。
不料这轿子刚行了半里许,才到城门便止,只听一片喝骂扰攘声,象是有什么人闹事。高强将轿帘一掀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许贯忠就骑马跟在轿子边,伸直了腰手打凉棚向前张望,随弯腰道:“禀衙内,好象是有百姓拦路喊冤,清道的军士官差在那里喝骂驱赶。”
“哦,有这等事?”高强心中好奇,这新官上任对他来说本来就充满了新鲜感,现在居然公车尚未到任就有人拦路喊冤,这岂不是一副青天大老爷的架势?一定要去看看!
他伸脚在轿底连跺了几下,四个轿夫忙把轿子放下,掀起帘子压低轿杆,让高强走出来。他这一下轿子,独孤寒等人也不好再坐着,也纷纷下来指指点点。
上官和新任官员都被惊动了,几个负责地方的治安缉捕使臣见状不禁大感脸上无光,上前大声呵斥的同时已经有动手赶人的打算了,只是对方既然好不容易拦路喊一次冤,自然不肯轻易便退,一面与衙役军卒推推搡搡,一面把冤字叫的格外响亮。
高强迈步上前,喝住那几个面红耳赤的缉捕使臣,分开众衙役,只见道旁一个汉子跪在地上。那人见到一个绿衣的年轻官员走上前来,官差都应声而止,情知是个话事的角色,忙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高叫:“小人冤枉啊,求大人为我做主!”
高强向许贯忠使个眼色,许贯忠自然心领神会,上前温颜道:“兀那汉子有何冤情,可有甚状纸递上?”大凡诉讼必有文书,这人究竟有何冤屈,状纸一看便明。
谁知那汉子大声道:“小人的冤屈大如天,仇家的手脚却遮天,没奈何来到君驾前,万望得垂怜!”说话抑扬顿挫,犹如现代说唱,间或还有音律之声,高强定睛一看,原来这家伙腰里居然别了一面小鼓。
这可叫他来了兴趣,忙上前几步道:“依你这般说来,莫非竟没人敢帮你写诉状么?你要首告何人?”
“小人要首告……”那汉子方才开口,高强就听身后杨志虎吼一声“贼子敢尔!”接着身边一道绿影飞出,铁脚起处人丛中两个人象球一样滚了出来,手中短刃犹映雪生寒!众缉捕使臣这时才反应过来,呼啸一声一拥而上,七八根铁链左一道右一道将那俩人绑的结结实实,随即几根铁尺此起彼落一顿胖揍,开玩笑,这俩狂徒竟然敢当众行刺殿前太尉的衙内,胆大何止包天!有人想起这事还是被新来的武官踢破,否则倘若高衙内当真蹭破丁点油皮,自家不免要大遭池鱼之殃,后怕之下出手尤其凶狠,片刻间便将那俩人打的如猪头一般。
知州独孤寒倒看不下去了,就算你们再恨这刺客,回去衙门里随便整治,在这大街上打的血迹斑斑的成何体统?忙叫都带了下去,那汉子没有状纸,便要斥退。许贯忠却附在高强身边说道:“衙内,这俩人看样子要杀的是那告状之人,此人必有蹊跷,还是带回去细审的好。”
高强闻言一凛,这人连状纸都没人替他写,拦路告状居然还有人要杀他,看来事情的确不小,忙向知州说了,那知州本来无可无不可,东南应奉局算起来是朝廷直属机构,根本就不归他管,带个把人去有什么大不了了,当下便允了,许贯忠叫两个亲随带了那人在大队后面跟着,一行又鸣锣喝道,迤俪向城中官衙开去。
新官到任,这接风洗尘宴自然是少不了的,私下有些礼物往来更是官场惯例,家常便饭,不必赘言。待高强一身酒气、行囊饱满地回到应奉局官署时,许贯忠已将内外粗粗安顿了下来,昨晚救起的鲁智深和那病人也都觅地安置了,叫应天府绑来的大夫细心照料着,原来鲁智深醉卧雪中,却也染了风寒,这一整天就没醒过来,好在那大夫诊治了以后说并无大碍,高强才能放心去赴宴。至于应奉局的老人许贯忠都叫在厢房候着,待明日官务交接时一并请高强过目。
这晚的要务却是那拦路告状之人,高强坐了后堂,叫许贯忠带人四下清理了,吩咐把人带上来细看时,只见这厮三十上下年纪,生得倒是浓眉大眼,只是看来最近生活不好很是清减,瘦得几乎要脱相了。
那人一见高强便扑通跪倒,口称“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还不忘把身边小鼓敲两下。高强看的有趣,便干咳几声,把坐姿端了端问道:“下跪何人,有何冤情首告?”一面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去在额头画一弯新月再出来。
那人磕了几个头,便放声大哭,边哭边敲鼓,口中念念有词:“青天大老爷容禀: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可恨那朱缅,他蛮横不留情,占我大屋夺我田……”
高强楞在当地无话可说:这,这词听着咋这么眼熟?!再看那人越说越兴奋,颇有激情澎湃的架势,一轮词唱罢竟将腰间小鼓拍的疾风暴雨般响,虽不能令人“高潮一波接一波”,却也叫人听得耳目一新,有些打击乐的雏形了。
好不容易听这位民间艺术家把事情说清楚,原来这人叫纪秋风,世居苏州城边,不料一年前被原任应奉局提举朱缅侵占了田宅,又打伤了老父,抬回去不到三天就咽了气。安葬了老父去打官司时,却不料无人敢为他写状纸,衙门里的孔目押司等受了朱缅的钱财,又畏惧其势力,都不敢接这官司,竟是首告无门。
他没读过书,却性喜吟几句打油诗,气忿不过便将这事编成了这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东西到处传唱,把这事搅的街知巷闻。朱缅爪牙众多,自然放不过他,便分布手下四处寻觅,见他一次便打一次,趁便时就要取他性命。这个多月来纪秋风在乡下亲戚家东躲西藏,几至无处藏身,绝望中听得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朱缅离职了!
他以为云开见月了,便溜出来准备拦路告状,却不料朱缅的手下逡巡不去,胆子大到竟敢在闹市要他的性命,若不是杨志以卫护高强为己任,时刻留意周边情势,及时将那两个爪牙踢破,这纪秋风差点便遭了毒手了。
高强再问了些朱缅的情况,便叫人带这纪秋风下去,与许贯忠商议一番后,便觉这朱缅颇不寻常,倒似在这苏州本来就是个土皇帝般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借了点花石纲的名义就搅出后来那么大的风波来,竟有“东南小朝廷”的威势。自己这番走上层路线撬了他应奉局提举的位子,怕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了。好在自己此次来东南本就是有所为而来,苏州兵马数日内便可尽入己手,尽可从容布置。
同夜,杭州城兵马都监司中,一老一少也正为一件事激烈争论着,口中不时提到“高强小儿”“蔡京老匹夫”等语。争吵逐渐升级,那老者气的不行,骂了声“败家子!这偌大基业迟早毁在你手,期年以内老夫坟头之木拱矣!”
那小的却冷笑一声道:“被人骑到头上了都不还手,那就已经是死人一个了,何待墓木之拱!来人,扶老太爷进去休息!”
“你你,你这忤逆的东西……”老者方要戟指怒骂,几个家人拥上,明扶暗架地将老者“请”到后堂休息去了。
那小的又是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方道:“请方教主特使进来罢。”
(第四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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