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结婚
作者:
风雨夕,最后更新:2007-11-19 8:07:39
爱是一种深刻。它不会随着岁月、磨难和距离而改变,只会更清晰、更永恒,所以爱可以超越生死,便是生死也无法阻隔。
爱是一种伤痛。在爱情中不受伤害的人几乎没有,除非他(她)没有感情。爱情有鲜花,有深情凝眸,但爱情同样有泪水,有伤痛,所以爱情如刃,具有切肤之痛,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切开任何人的灵魂。
爱是一种需求。世界上任何人都需要被爱,包括已经去世的人,所以爱是一种信仰,一种关怀,一种寄托,一种表率。
爱是一种幸福。爱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你付出和你收获都是喜悦的,所以你应该感到幸福,就算你不安或者不屑,但你不能否认它所带给你的幸福。
爱是一种牵挂。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吃喝拉撒、你的一言一行他(她)都会惦记,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站出来替你顶着半边,所以你爱和爱你的人其实就是你的战友和朋友,一个同甘共苦的兄弟。
爱是一种责任。没能责任的爱不能算爱,顶多算一种冲动。一个不愿意、没有勇气负责任的人不配有爱,他(她)最终所得到的只能是一种似是而非,所以我们不应该嘲笑爱情,嘲笑的应该是不负责任的所谓爱者。
爱是有回报的。它虽然不要求回报,不过它确实有回报的,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更何况爱情?所以付出爱,总会有回报的。
爱离不开性。性应该是爱的一种,但性不是唯一的,更不能替代爱情。西方过去发生了性解放这样的身体革命,青年人都试图用一种放纵的方式来推翻加在自己身上的强制力量,以求获得理想中的自由,但最终走向的却是深深的厌倦和绝望。其实人心是非常传统的,道德的松驰和性的放纵只能与爱相去甚远,所以爱仅有性是远远不够的。
爱不仅仅是爱情。爱情只是狭义的,广义的爱还应该包括亲情,所以爱还具有母性和人性。
爱是会生病的。爱和生命一样,它也是有序的,它也会启承转合,有它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和垂死挣扎。爱情的生命周期有多长,我们都应该知道,它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死亡,都会有征兆,所以我们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最后我想说:爱是伟大的。人类因有爱,人类便伟大;你只要有爱,你便伟大。所以爱不仅仅是拥有,是付出,是照见自我,是测量灵魂至善至美的探针。
爱的含义还有很多,如果你是爱者,你可以用你的所作所为来为它定义。
刘明宇是县木材公司的职工,此时,他正在结婚。爆竹声中,他和身着盛装的新娘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儿童簇拥下,随着婚礼进行曲幸福地走向洒满鲜花的红地毯。嘉宾们欢呼雀跃了起来,人人绽开笑容,五彩缤纷的花瓣和彩条铺天盖地,人们的脸上、身上到处都开了花。
结婚是男到女家,新娘是陈玲玲。从刘明宇的视线里看出去,陈玲玲漂亮得像个公主,她在一片起哄声中,低着头,用头纱抵挡彩带和彩纸的攻击,把手递给了刘明宇。
终于结婚了。两只手相碰的一刹那,如电光一闪,刘明宇为自己的成功激动得热泪盈眶。成功在不同年龄有不同的概念,四岁和八十岁的成功之处在于别把尿尿在裤子上,刘明宇的成功在于娶到了陈玲玲。
“来来来,我这杯敬你和嫂子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黄浩、张慧成等一大群同事缠着他,心情亢奋地频频敬酒。
刘明宇被一阵阵浪潮般起伏的喧嚣所包围,盛情难却,只好舍命陪君子。他笑着,大杯大杯地喝着自己的喜酒,来者不拒,沉浸在幸福的漩窝中。
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刘明宇醉得一踏糊涂。
接下来,他和新娘子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洞房。曲终人散,终于把所山呼海啸挡在门外。百感交集的刘明宇如释重负,像做梦一样傻傻地站在新娘面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同父辈一样,刘明宇结婚并不是“先尝后买”,而是规规矩矩的“先买票后上车”。票是到手了,刘明宇盯着墙上的大红喜字和桌子上的结婚证书,考虑该怎么上陈玲玲这趟车。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气氛充满着诡异。
陈玲玲看着新郎的醉态和傻样,突然红透了脸;为了掩饰尴尬,她决定先声夺人。
“喂,这床是我专用的,你睡沙发吧!喏,给你被子。”陈玲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被子和枕头扔给了刘明宇,自己则舒舒服服地霸占着双人床。
“你、太过分了吧!好歹我、也是新郎,陪你结、一天婚了,你、难道不能体、贴我一点吗?我、是喝高了,但、不管怎么说,你得、让我上、上、上、上床。”色迷迷的刘明宇盯着陈玲玲,想往床上凑。
“有没有搞错?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房间,我的床!给你一床厚绵被已经够优待你了,你不要得寸进尺!”陈玲玲不甘示弱地回敬他。
刘明宇才不管这些,抱着绵被就往床上爬,准备耍赖。反正熬过这一夜就大功告成了,管你陈玲玲怎么样。
面对大流氓刘明宇的无赖劲头,陈玲玲束手无策,气乎乎地扯着被子把身子转到里面,再不理刘明宇。
床是双人床没错,但两个人同挤在一张床上做到彼此互不侵犯绝对是一件超高难度的事。刘明宇的腿刚碰到陈玲玲,便被怒呵了一顿:“你干嘛啊你?!”
刘明宇连忙把大腿给缩了回来,嘿嘿干笑。
昏暗的灯光下,刘明宇隐约能看到陈玲玲掩在被子里的姣好身影。在这么暧昧的气氛下,两个人又靠得如此近,说没闻到对方的气息,那是骗人的。刘明宇开始意乱情迷。
半夜时,熟睡的陈玲玲翻了个身,一下子贴在刘明宇身上。沸腾的寂静中,肌肤之亲让刘明宇浑身发热,冲动难耐,楞头楞脑照准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方位探了过去。他浑身颤抖,气喘如牛,火辣辣的热泪盈满眼眶。由于缺乏性知识,刘明宇的小弟弟像一头半夜被赶回圈的猪,呆头呆脑地胡闯一气,急切中好几次摸错了门,搞得它的主人非常狼狈。终于找对了地方,火急火燎的刘明宇怎么也进不去,心说这处女膜也不该这么结实吧?低头一看,秋裤忘脱了,浓眉大眼的小弟弟在衣服下面精神抖擞,不停地颤栗着。
刘明宇正准备性交的时候,黄浩走了过来,照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一下子把刘明宇从陈玲玲的身上拉回到了木材公司的值班室里。刘明宇迅速地站起来,陈玲玲不见了,双人床不见了,洞房花烛夜也不见了,呈现眼前的是另一副场景:烟雾缭绕之中,满墙壁的蛛网和煤灰,两张破桌子,几把长条木椅,一个摇臂式脉冲电话,一只终日烧着开水的煤炉。煤炉旁,一群刘明宇的同事在打扑克,旁边那台灰头土脸的“日立”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录相——香港人拍的《射雕英雄传》,由于音量开得很大,其打斗声震耳欲聋。
突如其来的强烈变化让刘明宇生理上很不适应,他有些恼火,觉得还没来得及把裤子穿上就被活生生地拽出洞房,一下子被戳在喧闹的值班室里,简直要他的命。还阳后的刘明宇大汗淋漓、手忙脚乱,边擦口水边两眼茫然地四处乱扫,努力聚焦之后才看清黄浩的脸。
“又做梦娶媳妇呢?”黄浩笑嘻嘻地问他。
刘明宇多少有些做贼心虚,没有理会黄浩,目光游走地去搜索陈玲玲。此时,刘明宇梦中的新娘,刚分配来的那个叫陈玲玲的女孩正坐在值班室的一角,一直对刘明宇娶她的事蒙在鼓里,无动于衷地织着她的毛衣。刘明宇不禁长叹一口气。
叹完气,第一个掩饰动作是从一堆玩扑克的人中弄根烟抽。
“怎么又拿我的烟?”李颜伟秃子护假发似的护着自己的烟,“一晚上输好几盒了,我***是寡妇撒尿——只出不进!还拿我烟。”
“刘明宇,拿去抽去。”张慧成赢了一堆烟,甩给刘明宇一盒,“睡一晚上了,到货场里转一圈瞅瞅,呆会领导要查岗了。”
刚娶完媳妇的刘明宇拿着烟匆匆逃离了昏暗、充斥着烟味儿的值班室,穿过二道门,来到冷清显得凄怆的货场,步子沉重而孤独。那只看大门的狗听到他的脚步声,警觉地竖起耳朵抬头看了看,又松懈地伏下脑袋上安然睡去。货场里空旷无人,很静,刘明宇能听到枯叶在脚下折断的声音。在这安静无声的货场里,整齐码放着大垛的诸如落叶松、樟子松、白皮松、马尾松、白桦之类的原木,还有南方的一些杂木板材。很多年之后,当刘明宇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家公司已经不复存在,而堆放木材的这个货场也成为一堆废墟,取而代之的是齐腰深的蒿子和艾草。然而,它当年所特有的冷雾、落叶、树皮、成堆的原木、枯草的气味、犬的吠声……所有这些组成的抑郁而悄无人迹的背景还是深烙在刘明宇的记忆深处,以致他每次回忆过去,这些关键词就会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清晰的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何以如此,其缘由他无从得知。
刘明宇一觉醒来仍哈欠连天,嘴里苦涩,干得一点唾沫都没有。枉耗心血的梦中婚礼使他仍不能平静,各种奇思妙想意犹未尽,继续以更荒唐更纷乱的形式百倍活跃地在他的大脑皮层中,犹如一台正在飞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扒了电闸,无法承受这种大起大落的他又重新合上,之后便将忧患和幻想进行了漫无目的地蔓延。他无精打彩,步态疲乏地在货场里踱来踱去,忘掉梦中娶的媳妇,去思考一个伟大的设想。这个设想如果成为现实,他的名字将比达尔文或爱因斯坦还要万古流芳——世界上只剩下刘明宇一个男人。他发誓,如果这个梦真成为现实的话,届时,一定要厉行节约,杜绝铺张!
从万倾俱寂的货场回来,空虚不堪的刘明宇把从落叶松上掰下来的松香带进了值班室,它们被他放在炉火上烤成半透明的液体,黄澄澄的有点像蜂蜜。不动声色之中,整个值班室便弥漫起了松香的气味儿——他认为,这种气味儿要比满屋子里足以让人休克的臭鞋垫子味儿好闻得多。他在烤化了的松香上面撒了几颗石子,把它们周身裹上松香液体,如此,它有些像琥珀,更像拨丝栗子,闪着诱人的光泽。刘明宇对别人说:举筷吧,甜的,滋阴壮阳。同事们都在埋头吃煮好的方便面,迟疑地看了看他的松香,不为所动。之后,他便带着肠鸣再次进入梦乡。梦里,那个设想果然实现,但是谁把它弄颠倒了——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女人,而且叫陈玲玲!
刘明宇在梦里哭得一踏糊涂。
刘明宇再次被惊醒了,这次不是黄浩,而是一个女孩的惊声尖叫。他睁开睡眼,有些发懵,费解地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陈玲玲的一头秀发被谁抹上了他的松香。众目睽睽之下,他开始感到一些不妙——这种情况之下不比只剩一个女人好上多少。刘明宇的睡意随之荡然无存。
没有谁顾及他的解释,都在安慰陈玲玲。刘明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手足无措地站在炉子前,自责、内疚,深感自己像个奸尸犯一样惹人讨厌。刘明宇就这样尴尬地站着,小心地解释着自己与此无关,间或伴有那女孩的啜泣声,这种情况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觉得在撒谎。
若干年后,刘明宇曾经不只一次地问过自己,那年冬天的邂逅为何那样糟糕,实在与理想中的诗情画意大相径庭:他以令人讨厌的无聊形容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以冷漠清高的态度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开端一点也不美妙。而结局却让自己震惊:一年之后,他居然同她谈起了恋爱;数年之后,她成了他的妻子。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他不清楚。很多事情好象总由一些偶然生成的事件铺垫起来的,然后再慢慢积累成必然的结局。偶然的事件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它是无形的,所以无形的偶然就必然被许多人忽略。当必然属于历史,属于已经发生的、可以概括的昨天之后,却无法记起偶然曾经在何时悄然转变了必然。若干年之后,当刘明宇在漫长、如梦、倏然飘逝的时光里回忆从前,在如落花般的似水流年中感叹时,总觉得必然的命运在支配着自己。殊不知,所有后来发生的必然,都由从前的偶然所决定。
数年之后,刘明宇有幸看到了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他已经记不起来,它的内容是关于缘份的,如果归纳成一句话,应该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这到里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刘明宇将被“请”到领导办公室。
什么时候去的领导办公室,刘明宇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领导说,男女有别,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领导有些消瘦,颧骨很高,长的像个泰国人,当然,并不是那种人妖。他让刘明宇非常反感,总喜欢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自鸣得意,让人每次见到这副尊容就想立刻跑掉。在刘明宇看来,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两件,一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二是听领导训话。第一个虽是一种不科学的设想——总还可以撑死眼球;第二个就倒了血霉——那种孔夫子的后遗症让人痛不欲生。如果再给他个麦克风,马上就可以酿成人间悲剧。刘明宇盯着领导无足轻重地看了半天,拍掉他肩上的头皮屑对他说,女皇怀孕了,也是我干的?刚说完这句话,窗外便传来一阵浪笑,笑的像勃起,熄的像太监。领导对刘明宇的态度怏怏不满,他不甘心地继续教育着刘明宇,在领导看来,刘明宇的行为就是本世纪末全人类最大的耻辱,就像大白天裸体狂奔,而且还戴个安全套。他让刘明宇突然想起一句话: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来进行思考的动物。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是男人,这样说实在不好。
那些勃起的笑声来自于黄浩和张慧成他们,刘明宇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一群王八蛋就雀跃着冲了过来,要为刘明宇的自尊心追悼。黄浩笑成了烂柿子,阴阳怪气地说:“恭喜啊恭喜。”其他王八兄弟也齐刷刷地盯着他看,满怀期待地等着刘明宇的脸上流出悲伤,好上来安慰。刘明宇摆了个“狼牙山五壮士”的造型,装作中弹的样子,然后奋不顾身地从花池上跳了下去。张慧成笑的上气接不上下气:“英雄,别跳了,刚才训你的那位,是美女他爹……你为这个自杀,真不值。”
张慧成的话刚落地,刘明宇用来高呼的振臂顿时阳萎了,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他实在难以接受这种双重打击:美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爹?看来真应了一句话,“福无双致,祸不单行”,既得罪了领导,又得罪了美女。黄浩和张慧成一唱一和,走过来安慰刘明宇:“点子背,不能怪社会。”黄浩的话让刘明宇遗憾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初搞那么多的政治运动,还是让黄浩他爹那个老王八成了漏网之鱼——居然没被镇压,否则,也就不会有黄浩的今天。
晚上,黄浩又告诉刘明宇,那个女孩是新来的,叫陈玲玲,她爹就是本公司的支部书记,叫陈保安。黄浩说的时候,使用的是诡笑的方式,他对刘明宇说,他准备拿她开刀。黄浩的表情让刘明宇至今记忆尤新,他怀着异样的欢乐,双眼炯炯有神,得意洋洋:“她肯定是个处女,被我黄某看中的处女,没一个能跑出他的掌心。”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快活无比,似乎要马上将预言付诸行动。刘明宇笑笑,舀了一瓢冷水泼给他,想让他马上蔫掉:“那你试试吧,反正我对她不感兴趣,但我警告你,她爹可是领导,识时务者为俊杰。”
“领导的女儿怎么了?当我不敢?”黄浩歪头看着刘明宇,眉飞色舞地让刘明宇帮他出主意:“用哪种方式勾搭上她?上手后我一定请你吃饭。”
刘明宇骂了一句:“你***可以继续用烤化的松香往她头上抹。”
黄浩听后吃了一惊,讪笑着搓搓手:“你知道是我干的啦?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受冤枉,只是如果我承认了,这事准没戏。”
处女,漂亮,书记的千金……这几样东西加到一起,绝对构成黄浩猎艳的强大诱惑力。刘明宇摇了摇头,边痛恨着“满目繁华何所依,绮罗散尽人独立”这个句子,边闭目对美女惜怜。这世道!应该一天搞一次严打。
夜深了,雨还在落,风吹得更猛了一些,树影在窗外摇晃着。一株寂寞的菊花在值班室的一角执意地绿着,与室外秋冬交际之萧索景象相比,委实有些不合节令。刘明宇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在值班室里看小说、报纸或者睡觉,从来没注意过它,一直搞不清楚,它是委屈的还是悲壮的。夜忽然凉了,刘明宇起身找了件大衣把自己裹住,决定回家睡觉。
刘明宇又做梦了,在那个梦里,那个女孩总是如期而至,满足了他的一切遐想。她对刘明宇说,你是刘明宇吗?我们作爱吧。于是,女孩的抚爱、嘴唇、乳房、呻吟、生殖器便纷至沓来,所有的细节短暂而又冗长,真实得触手可及又飘渺得捉摸不定。刘明宇看不清这个女孩的脸,也搞不清她是谁,只听到一个声音从生命遥远的空旷处传来:刘明宇、刘明宇、刘明宇……然后高潮便接踵而至,之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告诉他——他遗精了。醒来时,他浑身冷汗,下身处一片冰凉,而那个罪魁祸首在裤子下面仍然像昂首屹立的雄鸡,心有余力地引吭高唱,叫人触目惊心。刘明宇闪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褪下内裤,卷成团,恶狠狠地甩到床下地板上,万分委屈地再次入眠。
一九九一年的末冬,彷徨之中,刘明宇在如落花纷纷的梦中迎来了十九岁的春天,并预料到必然要和他一直渴望的那个女孩相逢,在那个落花纷纷的梦里。
春天来了。
在刘明宇的记忆里,北方的春天总是刮风。而这一年的春,却是朦胧的,因为那雨。春雨纤如星茫,在泼墨一般的沉酣中,织起一阵薄烟。陌上春泥,酥润如膏;一望无际的湖面,碧水微漾;远处的春景,则宛如名家笔端疏淡的水墨,倒映在湖中。时而掠过湖面的春燕轻啼着,就在这水墨般的画中优雅地展翅翩飞……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景优美,却不适宜垂钓。”黄浩说。
“何以见得?”刘明宇问他。
“水面太大,食物丰厚,饵扔进去形成不了诱惑。”他给钓钩重新挂上鱼饵,猛地甩了出去,平静的湖面上显出一道鱼线破水而入的痕迹,之后又渐渐地消失,复归于平静。
刘明宇久久地等待着黄浩的浮漂,过了很长时间,浮漂依然未动。它似乎对黄浩的话顿有所悟,一付事不关已的样子,悠哉浮哉。一只蜻蜻蜓落在上面,静止了一会,蓦地张开双翅,快速飞向别处。
“我快把她搞到手了。”黄浩说。说完,他提起杆,钩上空空。说“搞”的时候,黄浩特别加重了语气,似乎陈玲玲是条美人鱼,如果不费点心思,就难以钓到。
“你看中了她的美色还是看中了她爸的权利?”作为一个标准的男人,刘明宇问他。
“都不是。”黄浩拿着鱼杆瞥了他一眼,非常得意的样子,对刘明宇说:“我看中了她的纯。”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一些其它的,当然都是有关陈玲玲的,但谈的内容刘明宇全然无法记起,只记得主题自始至终都是关于处女,处女似乎是黄浩唯一的私人收藏品。
“处女就那么好吗?思想怎么这么封建陈腐?”刘明宇反驳黄浩。
“当然不是。”黄浩说,“处女,代表贞洁,这是人类摆脱原始群婚杂交的一种进步,也是女性洁身自爱和维护自尊及人格的一种必然要求。女人看重我们男的什么?是门弟和金钱;而我们呢?对女人看重的只能是她的美丽和处女贞操。你等着,出不了一个星期,她准上钩。”
“别谈处女了,行吗?”刘明宇央求道。
黄浩的话,让刘明宇搞不清楚他跟处女有仇,还是跟处女偏亲。刘明宇觉得,黄浩应该去做部落的首领,或者去做殷商的皇帝,弄一院子美女,每人分把青草,然后坐上羊车,任其随意。中国怎么会有这种传统观念?要按黄浩的标准,圣母玛莉亚只能拉出去枪毙,副处级以下的女人可以打入冷宫,有一半男人应该断子绝孙,中国也不用在计划生育方面费那么多的劲。黄浩的话,让刘明宇徒然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心里难受,那种难受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在黄浩每次提及陈玲玲的时候,他都会无法克服。最让刘明宇反感的就是黄浩的最后那几句:
“不管咋弄,先放倒她,承包时间的长短要视我的兴趣决定,不行发配越南,去年我去云南采购木材,还听说,边境那块,急需。”
男人热爱处女没错,可热爱的同时又起哄似的天天要“消灭”处女,实在不可思议。处女膜简直就跟球票似的,必须得亲自撕,别人撕就看不成球?刘明宇看了看黄浩,茫然地在湖边坐着,没有一点心情再和他罗嗦下去。坐了一会,背上不断渗出汗来,索性收起了鱼杆鱼线回家。
果不其然,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黄浩的话应验了,他和陈玲玲谈上了恋爱。这一点从他们之间充满暧昧的眼神中就可以证实。
之后约一个月左右,黄浩来找刘明宇。
“真***!”他扎好自行车,向球场这边走过来,气呼呼地向刘明宇发着牢骚,样子如丧考妣。
“怎么了?”刘明宇瞄准篮板,想投一个三分球,没中,球跳着滚向场外的草地。
黄浩拿起刘明宇的那瓶水,一仰脖子喝个干净,抹了抹嘴,问怎么不买两瓶。黄浩喝水的样子让刘明宇想起他讲的一个笑话,那是一个在沙漠里将要渴死的男人,一个女人走过来给他一只碗,该同志一饮而尽,不过瘾,问还有没有,女人回答说,有也只能等到下个月了。想到这个笑话,刘明宇摸了摸下身,对他耸出一个遗憾。
黄浩看了一下刘明宇的裤裆,骂了一句,气急败坏地说:“我算彻底地服了,她整个一光敲梆子不卖油的主儿!跟骗孙子似的把我哄得颠三倒四,可就是不咬饵。”
刘明宇看了他一会,又耸了一下肩,先表示爱莫能助,接着表示迷惑不解:“你说的是陈玲玲吧?被她耍了?”
“可不是嘛。”黄浩啐了口吐沫,“她听她妈的,说结婚之后才可以上床。”
黄浩这样说时,已是黄昏的光景,风从柳枝上缓缓地拂过,西边的云朵镀上了金边。球场外的一树梧桐,嫩叶拼尽全力地狂长,在微风里,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团扇春风、纤叶如手。刘明宇忽然想到欧亨利的小说:“它是常春藤上最后的一片叶子了。”算了,不提这个伤心事也罢。
“没有把美人勾搭上吗?怎么跟遭遗弃似的,是不是比较生气?”刘明宇有一些兴灾乐祸,恶毒地笑,恨不所有的倒霉事马上降临到黄浩的头上。他弯腰捡了一个石子,投向远处,惊飞了几只麻雀,代替了他精神上的逃之夭夭。
“软硬不吃,要不你来试试?反正我是没办法了。”黄浩无比沮丧,像全世界的处女都迫了过来,落上肩头。
“不要泄气嘛壮士,她对你还是很有好感的,你需要的是乘胜追击,上帝与你同在。”刘明宇假惺惺地安慰他。
“没用。”黄浩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水泥板凳上垂着脑袋唉声叹气。片刻,又站了起来狠狠地说:“她 妈那个母老虎可以让人阳萎……”
“我也听人说她妈很厉害。”刘明宇很同意地对黄浩点了点头。
正聊着,陈玲玲和另外一个外号叫“孕妇”的胖姑娘谈笑风声地向球场这边走来,像是刚洗地澡的样子。陈玲玲长发湿湿搭于双肩,五官清秀分明,神情懒懒散淡,她上身穿了件黄底白花的衬衣,衣服上的碎花密密地铺展,十分精致。黄浩立刻住了嘴,满脸涨红地捡起篮球,飞起一脚,球划了一个弧线,打到远处一处宿舍的窗户上,破窗而入的声音后面带了个大尾巴——谁***×……弄得刘明宇也跟着尴尬起来,窘得手没地方放。
陈玲玲扫了刘明宇和黄浩一眼,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胖姑娘踩着碎步,以猫的傲然姿态招摇而过。
当年怎么会取亚当的肋骨,应该找根鱼剌才对,盯着陈玲玲的背影,刘明宇心想。如果是夏天,她肯定会穿时下最流行的一步裙,整个屁股的轮廓都会显现出来,性感至极。刘明宇指着陈玲玲的背影,很认真地对黄浩说:“C罩杯、腰24吋、臀35吋,及格!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是处女。”
话刚说完,陈玲玲折了回来,狠狠地瞪了刘明宇一眼,一脸严肃地冲黄浩道:“明天工会组织春游,让我通知你们一声。”
“几点集合?”黄浩问她。
“八点。”陈玲玲简短地回答。
黄浩张望了一下走远的陈玲玲,对刘明宇说:“晚上你过来吧,我生日,哥几个聚聚。”
刘明宇赶到饭店的时候,单位里的一帮同事正围成一堆切生日蛋糕。刘明宇分到一小块,咬了一口嚼在嘴里油滑甜腻,就放下了。吃完蛋糕,生日庆祝宴正式开始,大家都不说话,全都专心致志地猛吃。吃的手法,除了几个女同事还算温文尔雅外,其他人无一不是“大打出手”,竞争相当激烈。能吃上那只炸鸡相当不容易,所以大家都没有客气。
席间,黄浩问刘明宇:“你说我是该找个有钱的还是漂亮的?”
刘明宇笑了,心想灰孙子不是喜欢选拔赛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有些像街上的女孩子,钱与人品无法权衡之后,不是去做地下情人,就是去当了娼妓。
刘明宇和黄浩正说话的当,众人正在讨论美女。张慧成说他喜欢任何型号的美女,唯独不喜欢林黛玉型的,他认为林妹妹虽然一直是国产传统美女中的代表人物,但她老人家小嘴小鼻子小眼儿小声音的做派让人接受不了,不是嫉贤妒能就是时不时逗逗咳嗽吐口鲜血呕两把子闲气,这种美女说好了那是方人说不好那是克夫,躲都躲不及。李颜伟鼓着一腮帮子鸡肉深表同意,他声称的“我也不喜欢林黛玉型的,我只喜欢鸡”这句话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为了能让自己的立论站得住脚和平息所有同事的鄙夷,他解释道:
“别以为鸡都是下三滥。虽然非法,但她和傍大款的女人、傍大人物的艺人相比,我认为鸡比她们更优雅、更远离虚假、更接近生存血淋淋的本质。茶花女中的玛格丽特就是一典型的漂亮的鸡代表,她可耻吗?并不!鸡虽然是一种最恐怖的美女,但美与她们的职业毫不相干,单纯从审美角度看,我认为她的美还是蛮不错的——不美谁干呐?”
“我 操!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最近风头正紧呢。”张慧成说。
“好好好不说鸡,咱还说美女。可现在的美女也太叫人失望了,几乎跟‘小姐’同义语,都快成公认的代名词了。美女的定义应该回到从前,应该内在美和外表美相结合。”李颜伟说。
这期间,刘明宇和黄浩关于钱与漂亮两者之间的取舍正在有条不紊地讨论着,刘明宇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讨论美女的同事,义正词严地对黄浩说:“漂亮?你有权死的漂亮,你总是这么自恋吗?凭什么漂亮的有钱的都要对你投怀送抱?”
“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难以选择。”黄浩说。“年龄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我得结婚,我得过安稳的生活。我很想选择陈玲玲,可是她妈不怎么样,是有名的母老虎,这号的丈母娘谁碰上谁倒霉,将来结了婚想偷吃个嘴儿那不死定了?我爸倒是跟我介绍了一位,家里有钱,就是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姨似的。”黄浩说完,见刘明宇心不在焉,摇了摇他,猥亵地挤挤眼,叵测地笑道:“你是不是也看中了陈玲玲?放心,我不搞垄断,你可以试着勾搭勾搭。”
黄浩的提议被一片嘈杂声淹没,张慧成擤了一把鼻涕高谈阔论:“美女自古就是祸水。”
“往哪儿擤往哪儿擤?**!足有二两,擤老母猪肚子里也能下窝猪崽,擤我腿上岂不可惜?”李颜伟擦着他腿上的鼻涕怪叫。
“你知道鲁迅是怎么说你的吗?”张慧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李颜伟。
“他怎么说我的?”李颜伟夹起一个鱼肉丸子仰脸送入嘴中,边嚼边问张慧成。
“他说中国李颜伟式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楞是全给美女毁了,比如商是妲已闹亡的,唐是杨玉环弄坏的……”
“别扯淡了!”李颜伟呵呵笑,“就知道你狗嘴里都吐不出来象牙,他们能和我比吗?要都跟我一样就好了。”
这时候,黄浩看到桌上的菜有越吃越不够吃的势头,就喊服务员点了四个菜。不一会,菜被服务小姐端了上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一片狼藉的桌子重新打扫一下,为新菜腾出位置。
李颜伟吐着烟圈,歪头盯着服务小姐毫无个性的屁股,像要从那上面悟出什么真理。
“颜伟,别楞着,再发会呆这轮菜马上就又没了。”张慧成迅速地从盘子里抓起一只大虾,手法娴熟地剥着,对李颜伟说。
李颜伟从小姐屁股上面收起眷恋的目光,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他以极大的勇敢、斗志和坚毅向一盘滚烫的“海参锅巴”发起攻击,手段相当残忍,速度迅雷掩耳不及。锅巴还在“吱吱”地响着,它的温度还很烫,吃在李颜伟嘴里时,就显得无比慌乱,嘴里不断发出“唏嘘”的声音,好像得了哮喘病。
“颜伟,吃东西不能太烫,太烫的话容易引起食道癌。”张慧成对李颜伟满嘴冒油、叭唧乱响的吃相颇为不满。
“没关系,吃死我算了。”李颜伟塞了满嘴锅巴,说话含糊不清。
“你的意思是咱俩一块上?”刘明宇看了看李颜伟快速咀嚼的嘴巴扭脸对黄浩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声怪叫,饱受讥笑的李颜伟猴子般跳了起来。原来他的香烟被人做了手脚,刚吸了两口里面的火柴头就起了作用,“哧”地一声腾出一股白烟,呛得他捂着脖子连连咳嗽。如此精彩的一幕搏得了诸君的狂笑,男人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拍自己的胸部;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但她们不拍胸部,只拍腹部,否则,极有可能被他人认为有某种程度的性暗示,除非她是“太平公主”。
刘明宇对笑声置若罔闻,揉了揉被烟熏得流泪的眼对黄浩说:“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 操!你们一块欺负我。”李颜伟站起身,坚持要绕到桌子另一边找张慧成算账。
“兄弟别过去,那边陷阱甚多。”黄浩边说,边从烟缸里捡起一只不知是谁吐出来的泡泡糖,“叭”地一下捂在了李颜伟的屁股上,然后扭脸对刘明宇说:“后悔?放心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搞垄断,咱们公平竞争,谁先抢到手里算谁的。”
旁边的电视里,一个外国娘们儿在大义凛然地公然扯蛋,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被人捉了奸,还在理直气壮一肚子不服,结果被人打成了熊猫眼。刘明宇对外国爱情片不感冒,里面有太多不厌其烦的燕尾服、舞会和偷欢,而且那些一长串的外国人名也让他非常恼火。刘明宇把电视扔到一边,对黄浩冷笑道:“没见你这么大方过,你是不是勾搭过了?”
连续剧结束,电视里开始插播广告。张慧成丢下碗筷去找卡拉OK伴奏碟和话筒,选了一首张雨生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刚准备开唱就被李颜伟夺了去,护着话筒自我陶醉地唱了起来。
“别强奸我的耳朵了,鬼哭狼嗥似的。”张慧成捂着耳朵骂李颜伟。
“我以你耳朵和上帝的名义告诉你:你那地方太小,没法强奸。”李颜伟停下来对张慧成说。说完,继续狼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里,有张情网,是为了捕捉你的欢喜和悲伤;我的心里,有份迷茫,如果你不再爱我,我将会把自己遗忘。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心上,探一探久别的情伤;把你的爱放在我的心上,挽一挽流失的过往……**你个娘,这什么话筒?”
唱完,李颜伟冲大家喊:“唱得好不好?”
“好!”大家回应。
“唱得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不要!”大家斩钉截铁道。
黄浩从鬼叫的李颜伟身上收回目光,冲刘明宇笑笑:“没呢,我水平太次,不如你,你不打算试试?”见刘明宇不理他,过了一会又说:“您,搁咱单位真屈才了,女皇同志怀孕了,你干的吧?”
刘明宇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使劲碾,对黄浩说:“没,不敢,干那种惊天动地的事我不是那块料,你知道我这人特没出息,顶多也就往人家头发上抹抹松香。”
黄浩搔着头皮尴尬地笑笑,自鸣得意道:“松香是我抹的,我承认。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咱来个君子协议,谁抢手里算谁的,怎么样?不过我可告诉你,她早晚是我的人。”
“她谁的也不是。”刘明宇往烟缸里倒入开水,将未熄的烟头浸灭,然后深靠在椅子里舒展了一下四肢,扭脸去看李颜伟鬼哭狼嚎。
之后,他又对黄浩说了一遍:“她谁的也不是,是她妈的。”
第二天,陈玲玲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她的出现就像压轴的一个重要角色,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闪着冷光跌入了刘明宇的眼帘,引起他一种痉挛般的心悸和几乎辍泣的激动。陈玲玲拎了个小巧的旅行包上了车,边跟大家打招呼边磕磕绊绊地找空座,目光与刘明宇和黄浩匆忙对接一下,之后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嗑起了瓜子。清晨新鲜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在她的头发、双肩上洒了一层细密密、毛耸耸的、金粉般的光泽,纤细、朦胧而格外惹眼。百媚俱生,刘明宇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心绪起伏不定,这种心绪足够使他在这次旅程中黯然神伤。
黄浩一直是兴奋的,他正在讲黄色笑话,他说一个农妇去卖鸡蛋,走到半道上被一伙流氓轮奸,奸完就跑,妇女爬起来拍拍土,镇定自若地说:“吓我一跳,我当是抢我鸡蛋呢。”哄笑声中,刘明宇一直在怀疑黄浩他们家是开笑话铺子的,兼营妓院——不仅他爷讲,他爸讲,他妈也讲,让刘明宇觉得基因这东西很值得研究。后来黄浩看到了陈玲玲,马上止住了笑话,衣冠楚楚地站起身向陈玲玲打个招呼,又扭脸向车厢后的刘明宇扫了一眼,笑容变得讪讪的。
要去的那个景区叫嵖岈山,并不远,仅五十华里。景区还没有开发完善,不过看起来倒也自然而然。在随后的数年之后,它曾被当作《西游记》续集的外景拍摄地,籍此,当地政府把它吹得神乎其神,说它是诞生美猴王的花果山,还说乾隆来过六次。所有这些,印证了鲁迅当年的话:“只要翻开任何一部县志,总能找到该县的十景八景,实在没有了景致,也可以想出“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名目列举,于是,一外荒村、一所破庙、一口老井,也都成了名胜,这个县立即变得古风蕴藉,文气沛然,不必再有长进。”车很快就到了美猴王的出生地,它仍还沉浸在上午薄薄的雾气中,一抹庙宇石墙在翠青的树林里时隐时现,香火缭绕,钟声不断,及至山顶。山上层峦叠嶂、云雾霭霭;松柏翠林、流水丁咚。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曾经的辉煌,不过,置身其中,满耳的鸟鸣和满目的青绿徒然给人以无尽的清爽与惬意。
山路曲径通幽,十分难行。刘明宇和同事们逶迤攀援,气喘吁吁,但兴致不减。陈玲玲在快爬至山顶的时候有些招架不住,远远落在队伍后面。刘明宇停下来,想提携她一把,被她拒绝。这个代表着他全部憧憬的姑娘,内心既要强又清高,对刘明宇仍抱有成见,拒绝接近他。整段上山的路上,刘明宇想尽一切办法费尽所有心思琢磨如何跟她套上话,却终因想不出合情合理自然而然不太唐突的方式而不得不临渊退却。及至山顶,风景霍然开阔,刘明宇腹中尿急,只得钻入一个山洞小解。出来打了个冷战后脑袋里一阵茫然,耷拉着头跟在人群后面,默然无语,郁郁寡欢。
黄浩一直都要比刘明宇活跃得多,他和一群女孩子聊得非常开心。他殷勤地塞给陈玲玲一瓶饮料并自告奋勇地接过她的包背在身上,妙语雅谑逗得陈玲玲们忍俊不禁。刘明宇只顾妒忌非常,脑袋不小心撞到一棵树上,“咚”的一声蓦然响起,显得异常突出,引得众人狂笑不止。陈玲玲更是笑得肆无忌惮,弯腰捂着小腹站不起来。刘明宇揉着生疼的脑门,感到脸上发烧,想发作,可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发作,只好带着几分赧颜像个二百五似的陪着他们嘿嘿傻笑,假装不疼。笑完,痛感仍在,觉得自己可怜得与旧社会迫于生计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娘们毫无二致。尴尬和窘迫消失后,代之而来的是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愤怒和忧郁。一刹那,他无法不承认自己在陈玲玲眼中的渺小和无足轻重,忽视所带来的巨大的痛楚和酸楚让刘明宇更觉得自己可怜卑微,甚至开始万分沮丧地轻视自己。
之后,黄浩和陈玲玲们聊起了琼瑶和文学的发展,并人人为之浪漫式的爱情故事赞叹不已。
“我一点也不喜欢浪漫主义。”刘明宇来了兴趣,“相反,我只喜欢批判现实主义,如巴西尔扎克、狄更斯、托尔斯泰、德莱塞等人,他们的作品都以自己所处的时代为镜子,忠于生活。凡是现实中被否定的,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毫不留情的加以否定,即使这种严酷的真实和自己的阶级同情并不一致,他们也无条件地让自己的主观感情去服从客观真理。”
“是么?”陈玲玲大概感觉到自己刚才的笑有点太过份,此时非常认真的地向刘明宇投去一瞥,算是抱歉。
陈玲玲的一瞥让刘明宇感到激动,这无疑增加了他的勇气,立刻想上去与之倾诉,但无意中他看到黄浩那张冷峻不悦的脸,这脸使他逐渐递增的胆量顷刻完蛋,他只好收敛住心猿意马,假装正经:
“其实早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浪漫主义就被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思潮取代了。”
“哦?”陈玲玲注视着他,“为什么?”
“根本原因资本主义社会痛疽的彻底暴露,引得大批具有正义感的进步作家,不能不面对痛苦的人生,如实地揭示现实的矛盾。”
陈玲玲点点头,说:“你刚才说的‘取代’,我不太同意,两大文学思潮各具魅力,怎么可能取代?”
刘明宇的激情开始蓬勃:“我指的取代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取而代之了世界文坛的主导地位。过去,浪漫主义曾取代过伪古典主义这个“文学上的天主教”,是资产阶级对封建主义思想的一场伟大思想解放运动在文学领域上的反映。浪漫主义是文学上的理想主义,盛放于资本主义的上升时期,曾诞生过雨果、乔治欧文、海涅、雪莱、普希金等伟大浪漫主义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那种热情洋溢的理想精神、自由驰骋的想象世界,以不可羁縻的气势,放射出瑰丽奇谲的光彩,充分表现了资本主义战胜封建主义新旧交替时代人民对新生活新事物的渴望和憧憬。但随着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的破灭,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也逐渐失去了原来的光彩。当然,如果把积极的浪漫主义同批判的现实主义结合起来,文学将更具有特殊的魅力。”
“你说的我不太懂。”陈玲玲困惑的眼神明显闪烁其辞,显然,刘明宇的长篇大论妨碍了她的理解能力,“反正我只喜欢看比较通俗易懂的,如琼瑶小说,还有卧龙生和金庸他们的武侠也不错。”
“那还不如去看莎士比亚的剧本和《西游记》。”刘明宇冷冷说道。
陈玲玲皱了皱眉,好象不希望继续讨论文学。她拿起路边地摊上的一件旅游纪念品端详着,和摊主还起了价钱。那种纪念品是用贝壳粘成的小帆船,造型俗不可耐,沉甸甸的像石头,庸肿得像航天飞机。黄浩急忙走过来,翘着姆指不停地夸那东西做工精美,有纪念意义云云,并抢着付钱并一定要买两个送给陈玲玲祝她一帆风顺。
中午将至,聚餐开始,所有人都自觉围到一块开始吃饭。黄瓜是餐中最受瞩目的东西,刚拿出来便被李颜伟他们一扫而光,彼有《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劲头。另一个最受欢迎的是饮料,李颜伟和张慧成自然还是这方面的勇士,他们把喝光的饮料瓶扔到山谷里,面对可怜巴巴靠捡饮料瓶卖钱的两个山里孩子该不给就是不给。一项比较艰巨的任务是怎么样开罐头,在忘记带罐头刀的情况下,这个任务落到了刘明宇头上。他主动担负的这一重任以及他的瑞士军刀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其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有如怒涛狂涌,不一会儿,橘子、桃子、红烧带鱼、午餐肉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罐头摆了一地。午餐历时一个小时,期间李颜伟和张慧成突然有了默契,决定要捉弄一下刘明宇。他们不知道从哪摘了几朵花,偷偷地插在刘明宇的背包上,引起了其他诸君的笑柄和加倍提防。李颜伟的另一个杰作是声称黄浩嘴里的口香糖是回收的安全套做的。李颜伟很快就吃光了自己的全部口粮,开始蚕食别人的库存,抢东西的时候,被刘明宇一推一下子滚到了两个女同事的怀里,索性闭眼装睡,一副幸福无比的样子。但随后的哭爹喊娘的惨叫声结束了他全部的美梦。这期间张慧成和刘明宇还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大致原因是刘明宇又中了张慧成的圈套。不知道是谁先兴起讲笑话,接着大家都开始讲,其中,囊括了历史上最恶心的四大笑话:
优秀奖刘明宇——某人去厕所大便,擦屁股时不慎将手纸抠烂,抓了一手屎,急忙甩,结果手指甩到墙上,于是把甩疼的手指吮到嘴里稀吁:“好疼啊。”
季军黄浩——有个富豪找佣人,面试的题目是上厕所。前几个上完后都没有洗手就出来了,富豪因此把他们打发走了,只有一个洗了手,于是富豪留下了他。可是有一天,富豪却发现他没有洗手就出来了,富豪问他是为什么?佣人答到:“今天带了厕纸……”
亚军张慧成——老大、老二乘坐飞机,老二晕机,不停呕吐。一袋吐满,老大只好去取袋子,等他回来时,发觉全机人都在不停呕吐。老大问其原因,老二说:“我看到这只袋子也吐满了,只好又喝进去了半袋,结果他们就全吐了。”
冠军李颜伟——有一天,老大和老二又去戏院看戏,看到中途二人为情节发展而争执起来,并为此打赌。老大指着前边摆的一排痰盂说:“输的人要喝一口那里边的东西。”不幸,老大输了,于是老大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二人接着赌下边的情节,这次,老二输了。只见老二抱起一个痰盂,咕咚咕咚连喝了十五大口。老大大惊失色,佩服的五体投地,对老二说:“你太了不起了,居然能连喝十五大口!”老二摇摇头,“不是我想喝,那个痰盂里的痰太浓,我实在咬不断!”
颁奖完毕,男人皆笑,女人皆呕。
下午三点,天气急转直下,开始还是云霞薄日,忽然之间就阴云密布了。先是有闪电划过,雷声接着在头顶炸响,不一会儿狂野的大雨便倾泻而下,队伍慌乱起来。一群女孩子惊恐地捂着耳朵,尖叫着东躲西藏。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工会主席急了,他知道天若黑下来以后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形,饥饿、迷路、摔伤、寒冷,甚至这山里的野兽都有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所以,他不由分说把黄浩刘明宇叫过来,组织大家下山。
刘明宇和黄浩带着一群人,沿路途最短的北山向下走。坡上的土淋湿成泥,踩上去滑溜溜的,随时可能跌倒,下面便是令人眩目的深谷。一群女孩子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狼狈不堪,像一群打散了的残兵败将。有个女孩试图要扶着张慧成走路,被断然拒绝。回头看了看泥猴般的队伍,刘明宇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是个带着大小老婆仓惶出逃的皇帝。
刘明宇正在幸福,身后却炸开了锅——队伍在经过湖边时,有人掉了进去。
张贤亮在他的《青春期》中写道:“世界上大约有一半以上的动作是无意识的……”刘明宇奋不顾身地去救那个落水者恐怕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见义勇为不一定需要特别的、与众不同的道德品质,刘明宇就不懂什么叫高尚——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脑子一急便跳入水中。水很凉,在向落水者伸手的刹那他还在想:糟糕,今天搞不好要感冒。在刘明宇的印象中,救人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举手之劳就把人给救活了,然后终生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说是湖,其实只是半山腰的一个大蓄水池,并不深。水底长满了杂草,很滑。刘明宇刚跳入水中就滑了一跟头,跌入水里呛了一大口。湖水很难喝,有硫酸亚铁掺中药的味道。没等他站稳,那个落水者一把抱住了他,这种由衷吓了刘明宇一大跳。刘明宇讨厌这样,他觉得救人应该斯斯文文,不应该像《列宁在一九一八》。落水者像一个复活的僵尸,抓着刘明宇这根稻草就不愿意丢,大有“就算死也要拉个人掂背”的无耻劲头。刘明宇慌了,怕了,后悔了,瑟缩了,想挣扎,却无力挣扎,和对方像一对连体婴儿一块栽倒在水里……
刘明宇第一次体会到水的可怕。水顷刻间吞没了他,不论分说纷纷压入他的鼻腔、耳洞。他在水底翻滚、惊恐地挥臂蹬腿,想抓着或者踩着什么紧硬结实的东西,可手足所到之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他开始不停地喝水,屡次挣扎着刚浮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吸口空气又被拖趴在水里。一分钟后,刘明宇放弃了求生的本能,他绝望了,只求速死。
刘明宇经过一片黑暗的通道,前面是明媚的天空,蓝天白云,一股凉气从脚底逐渐向上冒,有点象凉水从下面升上来的感觉,并不冷,他甚至感觉到了舒服。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很轻,好象在飘。他的视觉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了已经去世多年的亲人,似乎在向他招手微笑。他大吃一惊,莫非自己已经“挂了”?疑虑间,他浑身开始发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禁悲从心来。他又看到了很多人,那些人是他的同学、同事、朋友、亲戚,他朝他们喊叫,让他们救救他,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他哭了,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一抬头,眼前站着一个女孩……后来他被这个女孩紧紧地抱着吻……耳畔是冬天凛冽的寒风,以及嘈杂响亮的蝉鸣——他奇怪这样的冬天怎么会有蝉鸣。
刘明宇越来越冷,终于受不了,醒了——他是被冻醒的。醒来后,那个漂亮的女孩则被一圈人脸所代替。其中的一个人脸看到他醒了,兴奋地说:醒了醒了。好象不该醒似的。刘明宇想动,却四肢无力。人头攒动之中,最先所带给他的,是迷茫之后的不知所措,还有满天正在散去的乌云,以及利剑般从乌云的间隙中斜剌而下的阳光。刘明宇想做英雄的期待落空了,还差点没死,他委屈,感到了一种隐隐的羞愧和更大的沮丧。他动了动嘴唇,在一片关于生死的猜测声中,他想跳起来破口大骂:我
操 你 妈×。
复活之后的刘明宇目光像记忆般四处搜索,找那个把他拖入水底的混蛋。张慧成告诉他,这个落水者就是陈玲玲。有关英雄搭救美女的情况,李颜帮他补充:那水根本就淹不死人,不过才齐胸深。但陈玲玲不停的挣扎,把刘明宇抱得结结实实,使他动弹不得,不仅无法救她,反而差点送了命。最终,还得需要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上来。在同归于尽方面,陈玲玲的旅行包起了很大作用,那里面有两块黄浩赠送的纪念品,沉得像块墓碑,大得像口棺材,压得他无法浮出水面呼吸。
三天后,刘明宇的名字上了本地的小报,那篇《舍已救人》的文章把他的事迹写得乱七八糟,金粉抹得到处都是,领导也跟着他沾了光。刘明宇懂得了什么叫鲁迅所说的“捧杀”,有种被人利用了一把的委屈。
暗恋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开放的花朵,一点点阳光,就足够生存。当年的每一个夜里,暗恋中的陈玲玲都会成为刘明宇黑夜时不可缺少的想象伙伴。他甚至能触摸到她,并每每为这种虚似的触及激动不安。他伪造着她说的话,伪造着她明净如水、含情脉脉的眼神,伪造着她洁白如贝的牙齿以及她清脆的笑声,甚至大胆地伪造着她性感的身体。他抚摸了她迎风飘起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胸脯,她的下身……他的下流让他猛然吃惊,他警告自己:不能这样亵渎我所爱的人。可是,所有的梦里,都无一例外且极为下流地伤害着他的梦中情人……
数年后,当刘明宇站在人民医院产房外面等待妻子生产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对陈玲玲的暗恋,这暗恋令他唏嘘不已。他推开产房外的玻璃窗,那天盛开的阳光便毫无阻力地冲了进来,照得他一阵眩目。他的记忆像阳光一样古老,又像阳光一样年轻。一束束悬浮着尘埃的阳光,宛如穿越过岁月的长长甬道,洒在数年之前他的病床之上。一分钟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数年前那个病房,时光倒退了……
记忆中的病房具有岁月的痕迹,刘明宇假想那个场景里所有的东西黯淡无光、落满灰尘。在这如梦的记忆里,他的目光游移,她的目光空洞。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陈玲玲问。
“刚退烧,身上很乏力。”他说,“不过很快就会恢复的,你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找来一个装盐水的空瓶子,将一束花插在里面,然后坐在另一张空床上,盯着那束花出神。就着窗外的光线,她有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却很冷。
整个病房的空气也很冷,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他们都不知所措。
刘明宇想使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像什么都从来也没发生过,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发生之后就是发生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这气氛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刘明宇不喜欢这种气氛,他开始和陈玲玲闲扯,说些街上流传的轶闻趣事,装傻充愣地问些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愚蠢问题。但陈玲玲的反应并不积极,并未体察或者有意忽视他的良苦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偶尔一笑也是稍纵即逝甚至时而显出心不在焉。无奈之余,为了显示与对方无芥无蒂,刘明宇只好奉行黄浩的幽默,笑嘻嘻的开起了玩笑:“下次再救你,我一定穿上纳米材料的潜水衣,再揣个氧气筒。”这种调侃味儿十足的话到了陈玲玲耳朵里马上就消声匿迹了,根本没半点反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和唐突。刘明宇感到悲哀,有一种受逼不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他由衷地对女人的讨好巴结和频送秋波。
刘明宇的幽默失败之后,他把悲哀和无奈搅和一下,笑笑,算是自我解嘲。
陈玲玲没有兴趣听刘明宇的解嘲,最后她站了起来,“谢谢你救了我。”
交谈到此为止。刘明宇的目光追随着她消失在病房门口。
很多年后,刘明宇明白了一个事实:哀并非莫大于心死,而是莫大于心不死。对陈玲玲的渴望与固执,使他在出院前的一个晚上,走向了在我们后来看来是可怕的悲哀——暗恋的结局多半都是胎死腹中,而他却偏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莫大的悲哀,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悲哀。
这个悲哀始于刘明宇约陈玲玲吃饭,这顿饭将导致他和黄浩之间反目,使他不仅在黄浩和陈玲玲之间,而且在单位里声名狼藉。
声名狼藉的傍晚滚着闷雷,但没有下雨。陈玲玲让刘明宇等她,可是下班时,她却不见了。刘明宇在公司里到处找她的时候,发现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料定她在里面,就拢了拢头发,敲门。
“这么晚了还没走?”——刘明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玲玲用的是这个腔调。
刘明宇一直搞不清楚,陈玲玲为何每次和他说话都神色冷峻、蹩起眉头。他好像一头撞进了冰窖里,心里觉得他还没到更年期,实在不该对吃饭这件事淡忘这么快。我毕竟曾经救过你一命,怎么这样对我?刘明宇心想。
“要下雨了。”刘明宇说。
“我早就不听天气预报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织着她那件毛衣。
“你看见我那本小说了吗?”刘明宇问她,心里却不希望她回答。
“在你口袋里。”她抬头看了看刘明宇,又指了指他的口袋,漫不经心地说。
“哦!是,你看我这记性。”刘明宇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口袋,那本小说露出来一半。
“等下次看完时用手一直拿着就不会丢了。”陈玲玲说话的时候还在低头忙着,刚才的冷淡缓和了一些,比俗气好一点的冷傲让她暂时可爱着。
“我好象还欠你一顿饭。”刘明宇考虑一下才这么说。
“哦,我差点忘了。”她说。她说这话时的表情让刘明宇心动一下。这也许就是年轻姑娘的特质,她们能在施展魅力的时候,让男人想到信任,尽管什么都是不可靠的。
“可惜我今晚没空。”她说。她的毛线团从桌子上掉到地上,一路愉快地滚到刘明宇的脚边……
出于下意识,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拣这团毛线。刘明宇太过于殷勤,弯下的速度也快于她,但快得有些猛了,“扑通”一声跪在陈玲玲面前,并且差一点没有磕一个响头。
陈玲玲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别这么激动嘛,想请我吃饭也不至于下跪吧?”
刘明宇也笑了,笑得有些忘形。他的感觉突然好了起来。
一家本地挺有名气的餐馆,它占了整座楼,里面有很多普通单间和雅间,一楼大厅有像列车般的卡座。菜上来之后,陈玲玲好象并不饿,低头看了看饭桌对刘明宇说:
“你经常用下跪的方式请女孩子吃饭?”
“在吃饭方面,你经常出尔反尔?”刘明宇没有立即回答她,反问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一切都弄颠倒了,你救了我一命,应该我请你一顿饭作为答谢才对。说完,她又笑了一个差不多是妩媚的笑。刘明宇不敢看她的大眼睛,只好心里晃荡着,乱糟糟的。
晚饭仍在继续,没有话题,只有尴尬的几次对话。窗外又滚过几声闷雷,下雨成了悬念,不知道是老天爷还是气象台,老喜欢干打雷不下雨,对于头一天错误的预报不作任何解释,依旧声明第二天继续有雨。刘明宇一直心怀鬼胎地坐着,没有一百年,也有半个世纪。半瓶酒之后,他还是下了一个堵枪眼的决定,英勇无比地站了起来对陈玲玲说:
“我爱你。”
陈玲玲吃了一惊,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旁边吃饭的一位大姐也笑了,她笑完马上开始数落她丈夫:
“你看看人家,你一辈子也没这样对我。”
“你……你笑什么?”酒精起了反作用,刘明宇口吃起来,看了看周围看他的其他人,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对陈玲玲说:“我真的很爱你。”
陈玲玲又笑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半瓶酒打翻,连连说:“我要笑死了,我活不了啦……哈哈,刘明宇,你真有了不得的幽默感!你牙花子上的那颗波菜叶子真大,哎呀,我得回家了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你可以去演话剧了!”
说完,她背起包向门外走去。刘明宇尾随其后,不停地辩解着:“我没有开玩笑,我真没有开玩笑,你怎么不相信啊?”
“我为什么要相信?”她猛然停住,扭头看了刘明宇一眼,然后骑上车扬长而去。
雨终于下了下来,刘明宇决定冒雨回家。饭店老板执意要留,刘明宇火冒三丈,借着酒劲儿冲他吼:雨下这么大,我不能走吗?饭店老板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笑容,说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这话的意思是说,这顿饭钱刘明宇还没有付给他。刘明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觉得自己火冒三丈毫无道理,就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如果他不掏的话,他就会一直站下去,站下去的意思是说:尽管他失恋了,但钱还是必须照付。
“难道非要让我把这颗心为你吐出来吗?”刘明宇站在雨里,冲着空荡荡的大街狂喊。刚喊完,冷风吹了过来,刘明宇喉咙一酸,“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顶着剌鼻的酒味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句他
妈 的,觉得心应该是一整颗的,吃惊它在吐出来后竟然就成破碎的一滩了。
数天之后,黄浩找到了刘明宇。
刘明宇跟他打招呼,他像木头一样没有任何表示,后来又恶狠狠地看刘明宇,似乎能把空气都给看凝固了。刘明宇沉默了,说不上是悲哀,还是不安。他像多数或多或少干过亏心事的人一样,先观察一会对方的表情,然后再镇定地站在离黄浩稍远一点的地方揣测——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种情况之下,两个对持的人中总得有一个先开口说话,但是,按常规那个人不应该是刘明宇,否则便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了。刘明宇实在搞不明白,同在红旗下长大,同一个阵营,同一个联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脸还不如一本书,翻脸比翻书还快。刘明宇快受不了他了。
“你约陈玲玲了吧?”黄告终于说话了,说完继续恶狠狠地看着刘明宇。刘明宇担心他沉浸在错觉中,以为用这样的眼神就能立刻把别人击毙。
“没有。”刘明宇撒了一个谎,倒不是真想撒谎,而是无法忍受这种谈话气氛,只想尽快结束它。
“陈玲玲说你约她吃了一顿饭。”黄浩斜着眼冷冷地看着他。
“约了又怎么样?”刘明宇说。既然这不是什么罪行,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就干脆坦言承认。
黄浩先是用急促的鼻息表示着他的愤怒,接下来又用轻微的鼻息宣布他对刘明宇的蔑视。如果刘明宇不在意,愤怒和蔑视没有什么不同,其结果都一样,都是让他难过,他不抱怨,因为没用。
寂静。
“什么怎么样?我和陈玲玲谈恋爱你不知道?”黄浩保留着恶毒的情绪,用更加严厉的眼光盯着刘明宇,话语淋漓透彻,一直试图把他往“第三者”这个难堪的字眼上挤兑。现在看来,坦白从严是有道理的,某种行为在坦白之后将更加昭彰。刘明宇开始后悔自己饥不择食地追求异性了。如果在青春期矜持一些的话,也用不着现在苦苦判断对方在什么时候送来耳光。
“知道。”刘明宇先是摇头,发现这样做太晚了,只好接着点头。
“知道了你还约她吃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以为你们结束了。”
刘明宇不会蠢到跟一个似乎是纯职业的醋坛子没完没了地讨论一个让他烦恼尴尬歉疚无聊的话题,就命令自己用轻松的口气来缓和气氛。他端起一杯水喝了起来,以补充他的缓和,但由于神经绷得过紧,以至于不能很好地控制舌头,无法决定是把水一口气全咽下,发出一声巨响,还是分几小口咽下,可能不发出响声,或者发出几声巨响。
黄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半幽默半警告地对刘明宇说:“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我不希望你对陈玲进行扶贫,也不希望影响到咱们的关系。”
他说这句话之后,刘明宇一点也笑不起来,但还是努力微笑了一秒,尽量去削弱紧张气氛,然后告诉黄浩:“你赢了。”
黄浩无语,转身走了。
刘明宇觉得,暗恋是欣赏一部无人售票的电影,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窥视和觊觎人家幸福的多余人。自黄浩找过刘明宇之后,他和陈玲玲公开了恋爱关系,是霸占还是巧取豪夺,刘明宇觉得得区分开来没有什么意义,纯属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其结果都是无可挽回地沦为真实。与此同时,刘明宇想起了《浮士德》里主人公感到生命即将结束时所说的话:你真美啊,请等一等,我哀惋正在失去的东西。
一切用苦良心就这么结束了,刘明宇深深陷入前所未有的失望之中。时间在他的空间里显得过分悠长,世界上的瞬息万变都对他产生不了作用。一切犹如天空亘古翻滚的浮云,从他头顶倏然掠过。刘明宇请了病假,把自己蟋缩在房间里,除非去超市购买一些生活必须品,白天几乎闭门不出,只是在无人能看清他表情的夜晚才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然后便回房倒头睡觉,或者写诗。诗穷而后工,数月过去,他写了近千首的诗,第一次惊讶如此肉麻煽情的句子也可称其为诗。马尔科斯说,百年孤独容易,百年扯蛋难,说的可能就是写诗。诗歌让刘明宇对四周的环境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期间,他没有见过陈玲玲,也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音讯。长期的自我封闭,他以为能把她忘掉,然而数月过后,那种思念却又苏醒过来而且越来越烈。刘明宇的每一天,无论梦里还是梦外,陈玲玲无时不在和他亲近,和他悄嗔谑笑、呢喃蜜语。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心情——他觉得他快要哭了。
往事挥手从兹去。秋天的时候,刘明宇决定远行。当然,目的并不完全是为公司采购木材,最主要的是想出去散散心,同时把陈玲玲忘掉——他无法容忍自己所爱的女孩与另一个男人在单位里终日眉来眼去,他需要躲避。公司经理想让他去东北。尽管东北是个好地方,可他不喜欢那个“尿泡掂小棍、屙屎掂小锯”的冰天雪地,那地方太冷了,因此他想,他应该坐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在刘明宇的印象中,云南总是与神奇的澜沧江、美丽的凤尾竹、丛林里走出的悠游的大象、树枝上飞下的美丽的孔雀、光彩夺目如夜明珠似的傣家姑娘、还有那绿荫丛中掩藏着数不清的传说、唱不完的歌谣的傣家竹楼联系在一起的。关于云南,刘明宇听过这样的传说:说人死之后,灵魂会飘飘南去,去到天之涯、地之角,最后飘落到云之南。刘明宇在火车上睡着,云南成了他梦中向往又向往的天国,他似乎看到自己的灵魂随白云飘飘南去,那里阳光照耀着生命,灵魂在那里永生。
奔波了两天一夜,刘明宇揉开眼睛,窗外的景致已经由黄绿色变为翠绿色,直到看见翠绿遮掩的红土地出现时,他知道,昆明到了。春城昆明巧妙地把北方城市的古韵与江南城市的秀丽融和在一起,既不同于北方,又不同于江南,它呈现出的,是一派亮丽的风景。特别是起于蓝天白云之下与绿荫丛中的阵阵清风,不带北方的粗砺,也没有江南的湿热,所以刘明宇一下车便感到一种清清丽丽的爽快和惬意。
从昆明汽车站上车,在320公路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穿过多且长的隧道,刘明宇终于到达了大理白族自治州的弥渡县。本来他应该住在县林业局招待所的,但由于路途劳累、心情不好,另外还有一些水土不服,他住进了诊所,一连滴了十来天的水。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秋天,秋天应该是“残星流月、空山荒林、枫叶荻花秋瑟瑟、万里悲秋常作客”的。然而,云南的秋不但和煦,同时在凉爽中带着一分磅礴的景象——空气是极洁净的,湛蓝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一朵朵悠闲自得的白云,不温不火的阳光照射着。云之南,到处生机盎然,满目春色。
然而,刘明宇的心情却没有因这风景好起来,一种孤单被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决定拨掉针头,开始住招待所。
刘明宇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李燕琪的。
李燕琪是这个招待所的服务员,特别爱笑,长得温柔秀气,一头短发充满青春气息,还有白净的皮肤。她的样子让刘明宇想起《聊斋志异》里的“婴宁”——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招待所有一部公用电话,刘明宇每次去登记处往家里打电话总会看到她在那里值班。她最初见到刘明宇的时候,很是吃惊,刘明宇走很远了,还能听到她在他背后偷偷地笑,好象他不该来到地球,应该在火星上老实地呆着。
后来再见刘明宇不偷笑了,干脆当着面笑,而且是哈哈大笑,肆无忌惮。笑得刘明宇忍无可忍,决定要把她逮住,讨个公道。刘明宇先是质问她为什么老是笑,然后恶毒地问她是不是看上他了。她还是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直接问他是不是失恋没人要了。刘明宇问她凭什么这样胡说八道,她就把刘明宇拉到镜子前,让镜子来说服他。镜子里,有刘明宇翻翘得洋洋得意的头发,还有洋洋得意的她。
“就凭这个?”刘明宇不屑地对她说。
“当然不是,还有胡子拉茬嘛,还有一脸的苦大仇深嘛,男人都这个德行,一失恋就到了世界末日,尽管他叫男人嘛。”她鄙夷地说。
她说的没错,刘明宇重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脸红了起来:镜子里的他面如菜色,形容委琐,一眼窝眼屎,头发乱如枯草,身穿一件破毛背心,还叼着烟卷,让烟雾缭绕着,完全是一副倒霉相。
“在看什么书?”笑完,她看到刘明宇手里的书。
“小仲马的《茶花女》。”刘明宇答。
“大清早的,干嘛要看这种伤感的书?”她问。
“因为已经伤心了太多次,不想再伤心!”刘明宇说。
“你这个人蛮特别的啊。”她微笑道。
“普通得很,就跟寒武纪的恐龙一样普通。”刘明宇说。
“少蒙我,恐龙很普通吗?”她问。
“不普通,”刘明宇说,“但在寒武纪,做只恐龙不一定是件幸运的事,就像始祖鸟一样普通,而且每为肉发愁。”
她微笑地看着他,起码有一分钟,眉黛间,心无骛。刘明宇一向都不喜欢给人死盯着看,不过,念其像“婴宁”般天真无邪,就算了吧。
“李燕琪。”她说。
“刘明宇。”他说。
说完,李燕琪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刘明宇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前门”那个拉链非常不质量。
见刘明宇脸红了,李燕琪止住了笑声,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针线。
“我帮你修修吧。”她说。
“现在吗?”刘明宇装作要解腰带的样子。
“你敢!”她脸红了起来。
刘明宇恍惚了。他似乎从李燕琪身上看到了陈玲玲的影子,这种错觉就像梦寐,萦绕在他的周遭。
刘明宇对天上掉下的任何东西都抱有不信任,不管是馅饼,还是什么林妹妹。“幸福”,这个世界上最抽象的名词,他最懂它,它与他无关,就算得到了,那实在是累积太多痛苦之后的必然结果。自毕业以来,他身边断断续续出现几个女孩,可惜她们停留的时间,充其量不过是欧洲杯的半个赛季。上半季有个她陪他看开幕式,下半季又有个她陪他看闭幕式,却从来没有谁陪他进入决赛。寂寞的人,没有本钱去爱人谁;穷人,看不起总决赛。门票其实不算贵,也不吝啬付出感情,只是不知道,能付出的极限有多少。对这个女孩、那个女孩,这些那些、来来去去不住穿梭于他生命中的女孩,很难下真感情了。尤其与那个叫“陈玲玲”的女孩,总让他记起一句现代诗:来来往往,穿梭于我的水波里,我却无法将她们留住。
这是一个一朝被蛇咬之后的心理定势。
他在追忆着以往的岁月。他居然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回顾爱情这趟自助旅行,他捡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身边偶尔有个过客坐下,却总是在靠站的时候来去匆匆、人各一站。他偷偷期待有个体贴的女人肯赏光身旁的位置,结局却总爱事与愿违——随着里程数不断增加,窗外的风景从缤纷的彩色流失为荒谬的黑白,原本是光彩夺目的朝阳,奈何它退化成浑沌的黑夜。
按黄浩的说法,这叫命。可现在,李燕琪出现了,这也叫命?他注视着李燕琪,看她那小巧的嘴,那对温柔的、和煦的眼睛,那张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的脸庞。这是个平凡的女孩,平平淡淡,没有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却有宁静安详。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既不愿倒退维持现状他又做不到。
刘明宇最初的感觉就是对陈玲玲的放弃,随之对自己的评价就是朝三暮四。他坐在那里反复思考,这思考带来的全部后果便是陈玲玲正在远去。刘明宇感叹了,他对陈玲玲不再抱幻想,觉得所有的心机全白费了,如同一个放荡的男人终有一天放弃了流浪,决定好好过日子。被爱比爱人幸福和轻松,刘明宇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倦了也没有筹码为过去不确定的爱情再赔上青春。一个月之后,刘明宇对自己的移情别恋感到意外,他甚至有些恨他自己。
之后的日子,每一天刘明宇晨跑回来,她总是精心打扫他的房间,把洗过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他的床头。
“早啊,睡得好么?”她总是笑着说。
“好呀,美丽的早晨,美丽的你。”他总是这样回答。
很久以后,当刘明宇重新回想一九九二年在云南的往事时,李燕琪的形象便会栩栩如生地来到眼前,让他体会到了一种辽远的美丽和忧伤,所以,他的记忆总是充满幻觉和迷惘。一直以来,刘明宇仍然怀疑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李燕琪,他们一开始就相会在一个使人产生错觉的场景里。她那张温柔的小脸上总是清晰地散发出青春的气息、清晨阳光般的灿烂喜悦,还有像孩子般的活泼。她的双手是那么小巧、那么稳定、那么结实,可以洗出带着清香的干净的衣服。当刘明宇再一次沉湎于一种追溯往事的回忆时,他吃惊地发现,李燕琪是陈玲玲的继续。
隔着一张桌子望去,李燕琪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红润,笑容可掬地用一往无前的眼神大大方方地盯着刘明宇:“替你洗了一个月的衣服,就请我这种鬼地方吃过桥米线?一点诚意也没有。”
饭店很嘈杂。长长的柜抬边的每张红色皮板凳上都坐满了人,柜台和沿着墙壁的L型厢座之间散布的方形小桌,也都座无虚席。一位受骚扰的女待在走向一个桌子途中,打翻了手中的一盘食物,散落一地,引来角落里一群喧闹青少年的哄堂大笑,笑声盖住了从他们后面卡拉OK点唱机传来的抒情歌曲。
“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她说。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无聊至极的人生。”他说。
“说嘛,我想了解你多一些。”
“没有理想,没有抱负,跟家中的关系很差。十五岁初恋,十六岁失恋,从此失恋伴随一生。至今未娶,也未谁愿嫁。喜欢文学,喜欢音乐,爱看书。做大事时马马虎虎,小事却斤斤计较,所谓眼高手低……”
“挺有趣的啊。”
“那么谈谈关于你?”
“我嘛,跟你一样没有什么值得一提。老家是河南的,后来随父母定居在云南。跟你一样,喜欢音乐和看书。小时侯爱呆坐在窗旁看雨,现在还喜欢。”
“看来是挺相似的。”
“你好象一直都不快乐,因为女朋友吗?”
“是女的没错,但不是女朋友。”刘明宇说,“我爱她很久了,但她不爱我。”
“如果爱一个人,我才舍不得离开他。你选择了逃避,不怕失去吗?爱情应该是拥有的。”
李燕琪的真诚感染了刘明宇,但当他想要回答她这一问题时,他同样地陷入了困惑和迷惘,这才发现,他对爱情知之甚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现成的、条缕分明的概念。他怔怔地看着李燕琪,回答不出来。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也许爱情的美好之处在于无法拥有。”他说,“也许,柏拉图是聪明的,他要的是爱情,而非女人。他深知爱情是形而上学的。”
※※※※※
出了饭店,已是深夜,他们默默地走在回林场的林间小路上,谁也不说话。
“这样的夜色,好美。”她忽然开了口,“我偶尔会想,能和心爱的人,并肩坐在一个很美、很静的地方,彼此用深情的眼眸凝视。”她说,“最好可以听到海浪的呼吸,抬起头就能跟满天星星说话,身旁的男人提供宽阔的臂弯依靠,多么平凡的幸福。”
刘明宇从40度的角对她凝视,发现她在醇厚的夜色里万般娇柔。
“你会不会喜欢我?”她问。
“我已经喜欢你了。”他说。
时已午夜,四周升起了一片淡蓝色的薄雾,圆圆的月亮也悄悄从东边林梢升了起来,林子里静悄悄的。刘明宇想起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你会不会把我当成浅薄的女孩?”
“怎么会呢?”刘明宇说。
她笑了,拉起了刘明宇的手。
将至林场的那段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带剌的灌木丛和龙舌兰类的植物,能穿破裤子剌到大腿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蔓类的植物,枝条上满是小剌,一不留神就要在上面“挂彩”,被拉住不放。在有所戒备的情况下,刘明宇的脚还是被一根尖锐的灌木剌穿了。
刘明宇的处境非常糟糕,脚底巨痛,而且鞋子里灌满了血水,根本无法行走。淋漓不止的血让李燕琪也吓了一大跳,她慌里慌张地跪下来问他痛不痛,欲哭的样子似乎比刘明宇还要难过。
刘明宇盘膝坐在地上,搞不清楚是该安慰她,还是应该安慰自己。她难过了一会儿,弯下身子拉起他的胳膊。架着刘明宇这么个大个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米八的个头伏在她肩上,看起来活像半扇宰好的猪。
刘明宇并不确切知道她能坚持多久,既为这种姿势沮丧无比,又对自己如此贴近女人而兴奋非常——不管他乐意不乐意要她背,但至少他不讨厌贴近年青的带有淡香体味的女人。李燕琪的头发像毛毛虫子一样撩得刘明宇心里直发痒。顺着李燕琪的脖子往下看,洁白的衬衣隐约可以看到粉色的胸罩,高耸的乳房如拔峭的山峰将衬衣的最上边的纽扣撑开,整个白皙的乳沟完美无缺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刘明宇何曾经历过这种阵势,顿时傻得像条胖头鱼,口水滴到了李燕琪的脖子里。下雨了?李燕琪抬头看了看天,天好好的。刘明宇吞下口水,情不自禁就吻了李燕琪的脖子。李燕琪没有拒绝,扭脸骂他:“你真是个猪!沉得要命。”
见刘明宇没有吭声,又说:“怎么,生气了?”
“脚虽然受伤了,运气可是千金难求。”刘明宇说,“我把你抱个结结实实。”
“色鬼!你真有做流氓的潜质。”她骂。
一句“色鬼”温存抚慰了刘明宇疲惫的心灵,刘明宇感觉幸福极了。
刘明宇的幸福生活从脚被剌穿开始。幸福是什么呢?幸福在每个人心里的定义都是不同的。幸福也许是得到整个宇宙,也可能只是一块烤红薯。所以,在刘明宇看来,幸福其实就是身在异乡,有人给你一份家的温暖,让你没有一丝孤旅在途的感觉。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的情景:一间小屋和一个与你相依为命的女孩,既简单又浪漫,还有性的幻想。
每天早上,李燕琪都会跑来叫醒他。敲门之后,她会推开一道门缝,探进半张脸来轻轻地对他说:“该上药啦。”然后他伸着懒腰,哈欠连天地坐起来把脚伸给她,在钻心的痛疼中抽着凉气由她给自己脚上的伤口下药捻子。
换完药,洗刷完毕,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顿很像样的早餐,有云南五花八门的水果、果汁和煎鸡蛋,鸡蛋被煎得有些焦糊而且形状难看,但桌上的一切让刘明宇分明感到他得到了整个宇宙。
李燕琪这样的女孩竟有做家庭主妇的心情,这是刘明宇始料未及的,他在惊喜中享受了一切。一开始,他为自己被一个女孩照顾感到羞愧,但时间一久,他便适应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伺候。李燕琪甚至还帮他洗头,她会用女孩纤细的手指轻轻抓挠刘明宇的头皮,那感觉能让他沉醉。洗头的时候,李燕琪会说,她喜欢周润发拍的“皂角”广告,那是一种爱的温馨。
这温馨让刘明宇铭记终生。
天之涯、地之角、云之南……一九九二年的云南似乎是一桩遥远的往事。记忆中的她在十多年前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一起坐在一间有着妩媚夜色的屋子里,那是林业局的招待所。记忆中的窗帘垂挂在窗子的两边,山上的微风不时吹了进来,窗帘随风摆动。她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里,正在往他脚上的伤口上抹药。她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神情异常沉稳。坐在她对面的刘明宇,在一个寂寞的秋天千里迢迢来到云南,与她匆匆相识,然后在后来又匆匆离去。
她捏着药棉的手在他的脚底游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他忍不住用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他的喘息,抬头看了看他,眸子迷离而无限温柔,如一江春水。
“你真的很漂亮。”刘明宇说。
她始终以一种迷茫的神色望着他。
刘明宇继续说,“今晚你能陪我吗?”
这种暧昧的话语让她有些慌乱。
她满面通红地说:“你是个坏男人。”
“我想要你。”
李燕琪涨红着脸,用手捂着耳拼命摇头,大声叫喊:“讨厌!讨厌!我不听!我在给你上药……”
刘明宇迟疑了。凌晨一点半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只差最后,在他探出手之后,彼此崩溃。
在云南的招待所里,时已午夜。空气越来越凉,周围万籁无声。李燕琪说她很冷,让刘明宇靠过去挨着她坐。这种情形让刘明宇大为振奋,便挨着她坐下来,并顺势把她揽在怀中……她的手很凉,一时无措,找不到应该放的地方,迟疑了一会,就解开刘明宇上衣的钮扣,把它伸到腋窝里。她仰脸盯着刘明宇,痴迷于他叛逆的性格、不凡的气质、谈不上的帅但却有浓烈的男人的味道。她对刘明宇说,我喜欢这种感觉,既温暖又安全。刘明宇不敢与之触目,浑身抖了起来,觉得自己不是个良善之辈,在实施一桩让人一看就能洞悉一切的罪行。她的头发上带有一层香气,既不同于浓烈的米兰,又不同于苦味的夹竹桃,而是近乎广玉兰的淡香,就在刘明宇的下巴与胸前拂动。这种情景,实在让人难以保持仪态万方……
刘明宇听到山坡下那条河的声音,流水在皎洁的月色下波光鳞鳞。在这幽静而清凉的河边小屋里,他浑身发拌拥抱一个女孩。她既冷冽又温暖,既热情又平静,小巧的身子偎在他的怀中,不停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发抖。刘明宇感到一些羞愧,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吻她的头发。吻的时候,刘明宇大概碰到了她的发夹,挂着了她的头发,很虔诚地问:
“我没弄疼你吧?你不讨厌我吧?”
她把头钻进刘明宇的怀里,回答是:“讨厌!下面你应该吻我了。”
夜晚的空气像一杯深化了的薄荷冰淇淋,凉凉的、半透明的、潮湿的淡青色雾气,泼洒在星光浸润的四周。她慵懒地在一片淡青色中伸展肢体,躺在清冷的空气里,紧紧搂着刘明宇,流着眼泪在他耳畔喃喃细语:“抱紧我……”刘明宇将她的上衣松落至腰上,她几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是当他温暖的手心抚摸过她高耸的乳房时,她在他的唇下惊喘一声,身体也立即有了反应。可是,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完全静止不动。
她的乳房很小,温婉而顺从,在被撩开的乳罩下面,光洁、白亮……刘明宇在疯狂中支持了很久,周围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不复存在……冥冥中,他既为自己的罪行可耻,又为人生一切不能自主而悲哀。
“你快乐吗?”她说,“我要和你终生厮守,飞到远远的地方,那里风景优美,可以听到海的汹涌,还可以看海鸥。我们生一窝孩子,天天带他们去看海、捡贝壳。我们一辈子不许打架,不许生气,一起慢慢变老……”
夜显得十分安祥。如水的月光之下,刘明宇发现她在静静的流泪。
翌日清晨刘明宇醒来时立刻感觉到了她,这感觉比昨夜更为清晰。她坐在床前注视着他,让他觉得她已经坐了一个晚上。她的目光秀丽无比,用那种使他心醉神迷的目光注视着他,使他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昨夜的温柔在此刻回想起来显得十分虚假。他躺在床上不敢动弹,他怕自己一动她会觉得屋内发生了什么,就会将目光移开。现在他需要维护这种绝对的安宁,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将目光移开,这样也许会使她忘记正在注视着他。
“你真的爱我吗?”她伏在他身上问。
刘明宇伸个懒腰,说:“真爱。”
她似乎不满意,说太轻描淡写了,爱是非常严肃的东西。刘明宇听完后有些想笑,就眯眼看她那一对在脸前晃动的乳房。由于引力作用,那对又挺又圆的乳房在衣服里面呈椭圆状,果冻般富有弹性。刘明宇伸手在上面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她:
“牛奶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吧?”
“我是第几个了?”李燕琪打掉他的手,坐在床沿问他。
“第九个。”他笑着说。
“你真够呛。”李燕琪忽然愤怒,去掀他的被子。
“你嫉妒了?”他笑问。
“你真卑鄙。”李燕琪又骂他,双眉冷束。
“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刘明宇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刘明宇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感情当中,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她的活泼善良深深地吸引着他。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他感到甜蜜,同时也感到迷茫,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能给这个美丽的女孩任何承诺。即使是离开云南之后,每当刘明宇闭上眼回忆从前,云南的她便会在他面前显现:先是轮廓,然后是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耳朵、头发,之后她的目光也渐渐出现了,而且清晰无比,让他觉得她十分真实,就像站在他面前一般。
※※※※※
一周之后,刘明宇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
“去哪玩?”李燕琪问他。
“先去大理,然后再去其它地方。”刘明宇喜欢大理,金庸小说中“段皇爷”的“一指神功”点出了南诏古国的清远神秘,引人掩卷遐思;六十年代的电影《五朵金花》一曲“蝴蝶泉边来相会”,更将大理风光唱遍大江南北。
外面风大,冬天正是云南的“风”最撩人的时节……刘明宇不怕风,就光着头走。李燕琪有条围巾,忘了戴,不时把手捂在头发上,让风一吹,给人以俏皮的样子。
“怕头发吹乱了不漂亮?”刘明宇边走边问。
“才不是呢。”李燕琪嗔他一眼,“昨晚才洗的头发。”
刘明宇伸着鼻子在她头上嗅,一嗅乐了,果然很香,一种广玉兰的味道。
大理古城给刘明宇的印象不错,不像大理市繁盛而喧闹。整个大理城古朴而幽静,很像一座拍古装戏的电影城。城门庄严,郭沫若手书的“大理”两个金字熠熠生辉。深街幽巷,由西到东纵横交错,全城清一色的清瓦屋面,鹅卵石堆砌的墙壁,显示着大理城的古朴和别致。街边有各种专卖扎染、草编、玉器、茶叶、烟丝、大理石等名特产品的店铺和风味十足的白族饮食店。城内流淌着清澈的溪水,到处可见古朴雅的白族传统民居,这里居民不论贫富,都有在庭院内养花种草的习惯。大理古城也就有“家家流水,户户养花”之说。街上,一些白族老人推着小车在买烧烤,其中还有臭豆腐。先在小街一个白族姑娘的摊上吃了烤饵块和冰粉,然后泛舟洱海在浪涛中飘摇,再上观音岛随白族小姑娘品“三道茶”,然后看一个少数民族大妈做蜡染。店铺不大,而且简陋,货品没法全挂出来,粗看之下也没什么好东西。老大妈看刘明宇喜欢绣品,就开始从柜子里往外倒腾,一件件铺开在地上给他看,告诉他这件绣样为什么不能全部染色,那些背兜为什么剪去带子,以及那些绣工细致的大件是如何费眼,“真能把眼睛绣瞎呢!”她认真地说。刘明宇让她为李燕琪挑了一身苗装,还为让她为李燕琪梳头盘髻,然后风风火火地跟李燕琪合影。
“路旁的花儿正在开,树上的果儿等人摘,等人摘。塞洛塞洛里哎洛哎!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请你留下来……”一曲清醇的歌声飘来,街上的游人多了起来。少数民族的服饰让刘明宇看得眼花缭乱,他很快分不清了。
“白族姑娘统称为金花,小伙子称为阿鹏。”李燕琪告诉他。
“她们称什么?”刘明宇指着两名傣族打扮的姑娘问。
“傣族姑娘为‘少多利’,称呼小伙子为‘少仆冒’。”
刘明宇忙热情地上前跟人家握手:“少少少……”一紧张,想不起“少多利”这样的称呼,鬼使神差地张口就叫出了“骚狐狸”,弄得两个姑娘尴尬得无所适从。
李燕琪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刘明宇吐了吐舌头。
“如果你去石林。”李燕琪笑道,“那的姑娘都叫‘阿诗玛’。还有,在云南,见到任何女孩子千万不能叫‘小姐’。”
“那我怎么叫?”
“一定要按当地少数民族习俗的称呼,因为‘小姐’在她们的眼中含有贬义的色彩。到了石林,你就必须称呼少女为‘阿诗玛’,而称呼小伙子为‘阿黑’。”
“哦。”刘明宇点点头,徜徉于大理迷人的风景之中。“果然是七彩云南,就连土地都是红色的。”
“知道‘风花雪月’吗?”李燕琪说,“下关风——大理的下关地区,有名的风城;上关花——大理著名的‘朝珠花’,非常奇特,每月开一朵,一年十二朵;苍山雪——大理的苍山,山顶终年积雪皑皑,类似白头山;洱海月——苍山下的洱海,是地震后留下的高原湖泊,湖水清澈透明而远近闻名。这四样统称为大理的‘风花雪月’。”
“那下关风是怎么回事?”
“据说在很久以前,苍山上有一只白狐变成了美女来到洱海岸边与一位白族书生相恋,有一天,书生的先生发现了此事,愤怒地操起砚台将书生打落到了洱海里。白狐为救她的情人,跑到南海找观音菩萨求救,观音被痴情女子的举动所感,便送她六瓶风让她把洱海的水吹开救出书生,白狐临别时观音还一再叮嘱她途中不能说话更不能叫喊。可是救人心切的白狐匆匆赶路来到下关洱海之畔时因不留意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在地,无意之间“哎哟”一声痛叫,结果六瓶风一下子跑了五瓶。从此,下关这个地方便有了经年不断的风声。”
“《天龙八部》说的好象就是大理。”
“对。那个时候叫大理国。”
“这里的少数民族真多。”
“还有彝族和藏族呢。”
“彝族?我知道,一个喜欢唱歌跳舞的民族,我会弹《彝族舞曲》,那首曲子非常好听。”
正在说,刘明宇不小心碰掉了彝族少女包头上的彩角,刚才还是能歌善舞而又落落大方的小姑娘顿时无语了,满脸的羞涩,脸颊上幸福的红晕灿若云霞。
“她怎么了?”刘明宇问。
“那个彩角不能碰。”李燕琪笑道,“彝族女性结婚与否,是以头饰上的两个彩角为标志的。没有彩角的女性表示已结婚,留有彩角的女性还在闺中待嫁,等待着自己心中的阿黑哥。”
沿着石板路走去,前面有座寺庙。寺里空气清幽,古木参天,游人寥落。寺的后院,有一座大殿倚山壁而建,殿内供奉着一座石佛。从殿前碑刻的简介上看,这座石佛身世古老,史迹宛然,还有几段民间的传说作为正史的点缀,因而成为整座华严宝刹的主题所在。香烟缭绕的圆通宝殿里,和尚们一丝不苟,非常虔诚地念着经文,脸上洋溢着执迷的神态。几个游人趴在蒲团上磕头,还有两个外国人也装腔作势,诚惶诚恐。
“你不磕吗?”李燕琪问他。
“我就不磕了。”刘明宇说,“磕它干嘛,迷信!”
“陪我磕磕。”
“不磕。这种玄虚的东西根本不值一信。”刘明宇一口拒绝。
李燕琪转身出去买了把香,燃着在菩萨前拜了拜,青烟袅袅地插在香炉上。刘明宇一声不响地看着李燕琪,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去,深深地俯首。
“你信佛?”走出殿门,刘明宇问她。
“这是一种精神寄托。”
走出寺庙门槛,院内花木扶疏,鸟鸣声声。
“你知道我许的什么愿吗?”李燕琪蓦地停住脚,歪着脑袋笑问,“我在菩萨前许了个愿。”
“保佑你找个好婆家?”
“才不是呢。”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李燕琪脸红了。
正说着,到了洱河。洱河的古城墙已经坍塌,只有高耸入云的龙尾城门鼓楼依然屹立在原地。一抹残阳被苍山衔于峰尖,落日的余辉映红了整个洱海的水面,猛烈的下关风将洱海掀起万倾的波涛。迎风而立,烈风呼啦啦震动着耳膜,让人仿佛听到了千百年前这座城里的巫士为保佑南诏不受侵犯,在大敌压城的紧急关头,伴着粗犷的壮士临阵舞而敲响的那单调低沉的铜鼓声。
“你在佛前到底许的什么愿?”刘明宇问她。
“百年好合。”她脸红了。
“咱们?”刘明宇笑了。
“你还笑。”她也难为情地笑了。“不跟你还跟谁?”
“谁知道你跟谁啊。”
李燕琪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生气了?”刘明宇试探着问,“肯定是生气了。”
“没有。”李燕琪嘟起了嘴,“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意愿?”
“没有不尊重你。”刘明宇安慰她,“跟你说着玩的。”
“走啊。”刘明宇走了几步,发现李燕琪没跟上来,站在原地不动,“怎么不走了?”
“我发现你这人特没情趣。”
晚餐选在大理极负胜名的“洋人街”吃。这条街有着很浓的西方情调,餐厅除了西餐厅外,还有一些韩国餐厅。每家餐厅都以英文和中文标示,门前摆放着一些原木桌椅,有的还铺盖着淡雅的格子桌布。每张桌子上还都放着一小盆鲜花,有雏菊,剑兰,康乃馨等。餐厅的装修也极有异国情调,音响还都不错。“天啊。我真喜欢这里。”刘明宇叫道。点了比萨和意粉。店里放的音乐象是西藏的音乐,空灵而低沉的乐声环绕在整个餐厅。窗上还挂着一些看来是精心挑选过的西藏的图片和饰品。
但是,李燕琪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从饭店里出来,李燕琪站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刘明宇在街边挑选当地的几件工艺品。古寺晚祷的钟声响了,一下接一下,沉闷悠远,大理古城上空梵音萦回飘荡。
看着刘明宇兴高采烈的样子,李燕琪吞吞吐吐地问他:“刘明宇,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云南?”
“是。”刘明宇立即站住,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刘明宇卡住了。是啊,该怎么办呢?刘明宇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很久了,一直不敢面对。他一直觉得,他像一个浪迹天涯的旅人,冒然闯进这块神奇的红土地,闯进这不染凡尘的仙境,目的就是为了与她邂逅,然后再伤害她。刘明宇说不清楚是不是爱她,也许当时并不爱她,只是寂寞而已。多少天来,他总是陷入矛盾中无法自拔,无法决定应该去爱爱他的人,还是去爱他爱的人。直到临近分别,他也没有弄清这个问题。数年以后的一个春风朗朗的上午,他再次遇见将要出嫁的李燕琪的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
十年之后,当刘明宇看到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及其续集《2046》时,他突然发现,电影居然与他的某些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王家卫说,《2046》是一列开往虚幻回忆的火车,每个人都想要去乘坐2046,寻找自己曾经遗失的记忆,残缺的梦想,丢失了的爱人,可是过去的已经早就过去,美好回忆每一次重温都是残酷。数年之后,当他在漫长的、如梦般的、倏然飘逝的时光里回忆从前,在如落花般的似水流年中感叹时,他吃惊地发现,原来不经意间他已经搭乘了这趟列车。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一九九二年,云南,刘明宇无意间坐上2046这趟列车,为的是到达未来,但寻找的却是过去的回忆,列车前进的方向与其张望的方向始终是相反的,从而构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悖力。
刘明宇不敢回忆,他没有勇气开启记忆的大门,那些痛苦的记忆在脑海里堆积如山,只要稍稍开启一点缝隙,便争先恐后,鼓涌而至——一九九二年秋天的云南让他终生愧疚无比。
同样的时间与空间复制另一份记忆,这份记忆是李燕琪的。
此刻,她正站在他曾经住过的房间,心里默默地念他的名字:刘明宇。
她转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敢相信,时光竟如此真实地流淌过去了,而她却如同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后什么也没。
昔日她如此熟悉的这个房间已经不认识了她,好像来了一个新主人。尽管她做出一副心境坦然的老朋友的模样,它依然显得有些冷漠和一声不响。
她知道,自从他离开这个地方之后,这里的时间就停滞了。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阳光明媚。尽管已是冬天的,云南的季节仍然是翠绿的,只有梧桐树才会心事重重又无可奈何地摇落一树枯叶——的确已经是冬天了。近处,江水一改夏和秋的桀骜不驯,温柔得尤如一个豪门闺秀,静静地流淌着,倒映着青的山、绿的树、白的云、蓝的天,色彩明暗交错,绿白互衬;远处,是弯曲的公路,冷漠的群山,以及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
群山之上暗淡的杉树、挺拔的云南松以及姹紫嫣红的丁香,都在小风里挥舞着嫩绿的翅膀,给白色的云朵和含情脉脉的薄雾镶上了—簇簇花团,暖融融的连成一片。太阳疲倦地枕在树叶上安歇地睡着。
远处飘出来—缕若有若无的乐声,是一个女人低低地在吟唱,像唱歌,又像在叹息: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未来,永远是新鲜的。以前,他也会唱这首歌。
她关上了窗子,一点也不想再听到这首歌。
多少天过去后,她仍然记得他离开云南的那一刻。她和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在这间屋子里分手。她望着绝尘而去的他,心中搜寻着那些日子里他所有的音容笑貌,觉得满满一怀抱的幸福被猛然抽去。“再见,刘明宇。”她轻轻的说,然后她蹲在地上哭了。
她钻进被窝里,蜷缩着膝盖,双臂抱在胸前,侧身而卧。她仿佛躺在海边金黄色的沙滩里,暖暖的阳光穿透沙粒涂抹在她的皮肤上,又从她的皮肤渗透到她的血管中,金色的光线如同大麻,在她的血管里迅速弥散。她立刻觉得身体酥软起来,昏昏欲睡。
当她的手指在那圆润的胸乳上摩挲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意识中已经变成了刘明宇的手指。刘明宇的手指抚在她的肌肤上,在那两只天鹅绒圆球上触摸……洁白的羽毛在飘舞旋转……玫瑰花瓣芬芳怡人……艳红的樱桃饱满地胀裂……秋天浓郁温馨的枫叶缠绕在嘴唇和脖颈上……她的呼吸快起来,血管里的血液被点燃了。
接着,那手如同一列火车,呼啸着,沿着某种既定的轨道,渐渐远离……
在她的记忆长河里,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她把他在脑海中所有的影像慢慢地过了一遍,细细地回味一切,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就像口述很久以前大理国的传说,代代相传直至永久。她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她正坐在服务台前,喝着茶,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辆县公路上行驶的卡车下面卷扬起来和尘土。扬尘中,他进来了,提着一个包,背着一把吉它,一副疲惫的样子。他身子瘦、高、硬,行动就像草一样自如而有风度,泛黄的头发在耳后长出不少,几乎是乱蓬蓬的,好像他刚从大理的下关旅行回来,还没有及时拢整齐。
按传统标准说,他不算帅,也不难看。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饱经风霜的苍老神态。他狭长脸,高颧骨,头发从前额垂下,衬托出不大的眼睛,有点像一个浪漫骑士。他当时对她微笑着说她在晨曦中脸色真好,真滋润。
“你怎么老是笑?你叫什么?”他点了一根烟,东张西望,问她。
她并不觉得这很唐突,于是告诉他名字:“李燕琪”。
“好听的名字。”他笑了笑,他的声音始终和他的眼睛一样,总能飘得很远,有些心不在焉,但总是吸引人。
“你呢?”她径直问,她觉得,在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一种属于缘份的东西,这东西命中注定无法躲避。
“刘明宇。”他看了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寒水沥沥。
她镇静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
“没有人为讲自己的名字而叹气的,”她笑了,“除非是逃犯,或者……”
“或者什么?”他追问了一句。
“傻瓜。”她说。
他努力地笑了笑,似乎没有完全成功。那个时候,他总是那样,疲倦不堪,满脸的茫然和无助。她的心底,有那么一丝东西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冲动又像是满腹爱恋和心酸。她真想走过去,紧紧地拥抱他一下。但是,她没有。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忘不了这个人了,有种朦朦胧胧的东西,悄悄泛起。李燕琪从此便感到,她和他之间,或许会发生点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刚来的第二天,他发了高烧。她用湿毛巾给他擦胸,她记得,他似乎为自己的裸胸而羞涩和不安。他想抬起手扯上被子,却疲乏得连手也抬不起来。
“别动。”李燕琪说:“你真了不得,发烧到摄氏39°呢!我现在给你用凉毛巾擦身子,物理降温。”
刘明宇愣愣地看着她,呆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一连躺了三天三夜,她就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除了吃饭,上厕所,她一直坐在他身边,喂他药,喂他水。困了便把腿伸到另一把椅子上,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当他退了烧从昏睡中醒来时,她便用快活的笑声赶走他的寂寞和疲乏。
他用令人窒息的长吻,回报她的照料,而且答应做他的男朋友,带她一道去河南。
她很快沉浸在快活的幻想中,忘了父母。而且,她还几乎相信,他的承诺马上可以应验。结婚,是件大事,至少得有半年一载的准备,对于将要嫁给的这个人,也至少得有相当岁月的了解。要走上真正的婚嫁之路吗?她才十六岁,似乎还早着吧?
“顺山倒喽……”在随后的日子里,她喜欢看他在油锯轰鸣的林场里忙碌,他量木材查码单时认真的样子,他的心事苍茫,他的歌声忧郁,他的饮酒大醉,他的逍遥无边,他的呼吸,他的默想,他的自语……
闲暇的时候,他就坐在林场旁的草地上弹吉它,她安静的坐在一旁听。他一边弹琴一边轻声跟她谈话,总是告诉她他觉得她多么好看,他多么喜欢她。我给你唱支歌罢,他说。她不置可否,只对他笑笑。他低声的唱着《流浪歌手的情人》。她静静地看着他,被他的声音感动。
“云南是个神奇的地方。”他说。
“诸葛亮在这里七擒过孟获,”她微笑着,“汉武帝、唐玄宗、忽必烈曾先后血洗过这里,吴三桂、陈圆圆,林则徐都来过,你也来过。”
“还有凤尾竹、雪莲花、桫椤、望天树、《五朵金花》和《阿诗玛》、美丽的西双版纳、美丽的清晨、美丽的阳光,还有美丽的你。”他说。他走到她面前,伸一小束野花:“谢谢你陪我的这些日子。”
她在他温柔地笑容里接过花。十六岁前,从来没有人给她献过花,即使是特殊的日子。
“云南还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他问。
“多了,”她骄傲地说,“云南有十八怪。”
“十八怪?哪十八怪?”他问。
“小和尚可以谈恋爱,石头洞里有村寨,娃娃出门男人带,姑娘叼烟袋,粑粑叫饵块,老太爬山比猴快,草幅当锅盖,竹筒当烟袋,草绳当裤带,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萝卜当作水果卖,三个蚊子一盘菜,青菜叫苦菜,火车没有汽车快,鸡蛋栓着卖,姑娘叫老太,东边下雨西边晒,背着娃娃谈恋爱。”
“背着娃娃谈恋爱?这里可以先尝后买?”他兴奋了起来。
“去你的!这只是云南少数民族试婚习俗的遗留,一般是女方有了小孩才能到男方家举行婚礼。”
“试婚?不错不错,想不到思想这么开放。怎么能叫遗留呢?分明是先进嘛。那姑娘叫老太是什么意思?你叫老太?”
“我有那么老吗?”她笑道:“只有少数民族才这么叫,叫小姨为舅老太。”
“老太爬山比猴快可以理解,小和尚可以谈恋爱怎么解释?小和尚可以谈恋爱?”
“傣族少年都要进佛堂学习,佛堂即学堂,并非大乘佛教里小和尚的概念。”
“哦。”他点点头。
“还有更怪的呢。有一种苦冲人,尚处在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过渡期,还有一种摩梭人,仍然保持走婚习俗。”
※※※※※
脚被剌穿的那个晚上,他对她说:“你真的很漂亮。”然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搂得紧紧的,在她的脸上,肩上印满无数个吻。
她猛地推开他,坐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急促地喘着气,彼此在暗黑中寻视对方。
但最终,她的防御还是宣告了崩溃。
他的手颤抖地滑过她的胸脯,她本能地捂上自己的胸,又突然推开他的手。他迷惑一会,声音发颤地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夜里,躺在他的怀里,做了个梦。
她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碧竹高耸入云,密密排列着,有轻烟或薄雾笼在眼前,微透着沁肤的凉意。她在林中奔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又象是被什么人追赶,一颗心凄凄惶惶的悬吊着,除了自己的喘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困难而费力的迈着步子,常感觉来路被阻了,却又豁然开朗……她一直跑到一道小溪旁,不得不停住,溪水揣急,没有可以跨越的石块,也没有渡船,她极为不甘的停下来,然后,便清楚的听见一声叹息,悠长、缓慢、深沉、男性的叹息……她醒来,冷汗涔涔,全身毛孔张开,虚弱与迷惘自心底升起,泛漫开来。
梦魇过后,她不知道自己在梦中疯狂的寻找什么?她不知道那奇异的叹息代表什么?她期待入梦,为的是揭开疑团;然而,她却再也无法入睡,反而加深一层忧郁。于是,这个梦打击了她的自信和幻想,她带着恐惧的心情,伏在他身上无声饮泣。
听完她的叙述,他坐了起来,沉浸在不能理解的困惑中。他对她说:“等我脚好了后咱们去大理的寺庙,求神问卦,看那梦里预示了什么。”
“好吧!”她点点头。
老庙祝擎着那支签,反复观看,沉衿良久,然后说:“有情无缘,也是枉然……。”
“有好结果吗?”她和刘明宇异口同声的问。
庙祝抬起头望着她,又望望刘明宇,镜片后的瞳仁蒙蒙的,带一丝悲悯的意味:“既是无缘,相见不如不见……。”
夜里,她再次从梦中惊醒。他也翻身爬起,就着月光,看见她脸上狼藉的泪痕。她失魂落魄得更厉害,从没有谈过恋爱,而今却比失恋更严重。
“我又做梦了……”她抽泣着,落泪纷纷:“又是一个恶梦。”
※※※※※
很多天以后,梦里的预示得以验证:刘明宇要离开云南。
“你要走?”她很吃惊。从最初的接触,她就料定他早晚会走的,但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
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默不作声。从表情来看,他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电报弄得六神无主。
电报是他父亲发来的,那上面说他的调令已经下来了,让他于元月一日去工商局报到。
“那么是不是我们就让这一切付诸东流?”她很严肃,没有笑容。
“无论多远,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记着你的。”他说。
“我知道你爱着另外一个女孩。”她突然说。
“是的。”他艰难地说。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她蠕动着嘴唇,深深地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部。
“你确定她会爱你?”
“不会。”
“你呢?”
“我一直在追她。”
“明天走行吗?”她抬起脸,平静地望着他。
他眼中一下噙满了泪,忙吸了两口烟,点了点头。
“我觉得……一切像做个梦,醒来……空落落的。”她说。尽管她的语调仍旧平静,但还是被他看到了泪水。
“对不起,燕琪,真的对不起。”他泪流满面说,“都是我不好。”
“其实,爱一个人不必要朝朝暮暮,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能记着我就行。”她在房间里嘤嘤哭泣,蜷缩在夜晚的黑暮里。
“我会的。”他安慰她。
“我可以等你,万一你跟她不合适……”她紧紧拥抱着他。
“我答应。”他说。
随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在她耳边说:“我会永远的记着你。”
她点点头,开始哭起来。她看见他眼中有泪,但是他一直保持着他特有的微笑。
“你会给我写信吗?”她问。听到“会的”两个字之后,她已失魂落魄,脑子一片空白。别走,刘明宇,她在心里说,但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只是受了点伤。她对自己说。
※※※※※
在后来的日子里,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李燕琪调到了河南,当她再次看到了刘明宇时,刘明宇已经和陈玲玲结了婚。
刘明宇是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坐上汽车的,到达昆明后,他走进了一列北上的列车,除了中间倒了两回车,他在车上一直昏睡着,当他走下列车时感到自己被虚汗浸透了。然后他又经历了一系列戏剧性的故事,此后便步入另一条生活道路,一条由上帝安排的对他来说如噩梦般的道路。这条路有多长,他不知道,也没去想。尽管时过境迁,当他大病初愈般地重新回想起那个早晨的情景时,他才深刻地领悟到她伏在床前给他抹药的影子一生也无法从他脑海里抹掉。因为那是一个固定的、每次忆起都新鲜无比、会让内心终生隐痛的“风花雪月”。
在刘明宇去云南之后不久,另一件事情在同时发生——黄浩和陈玲玲分手了。
分手是在一个细雨飘扬的下午,黄浩喜欢的阳光没有出现。阴沉的天空下,整个世界显得过分黯淡。提出分手的是陈玲玲,陈玲玲说,“我不想再欺骗你,你不是我需要的那种男人,我们到此为止吧。”黄浩点点头,一副安详的神态,然后目送陈玲玲转身离开。他知道所有解释和争取都无济于事,他也知道这一次你争我夺的性质绝不同于他和刘明宇。他听别人说,陈玲玲已和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据说那个男人是一家公司里的老板,一个已婚男士。男士对陈玲玲深情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你。”就这么简单。陈玲玲突然提出分手的事实,对于黄浩来说只能是微微的惊讶,不会出现延伸的感叹。黄浩对一切很泰然,他相信,和陈玲玲的分手应该和相识一样轻松,他拒绝沉重。黄浩觉得,陈玲玲只属于轿车、钻戒和鲜花,与爱情无关。雨一直未停。陈玲玲离开黄浩时,撑一把红色的雨伞,这是留给黄浩记忆的唯一颜色。
“都是我的错!”陈玲玲走后,黄浩的嘴唇和黄浩的声音被冷雨淋得哆哆嗦嗦,像纸一张苍白。但他不像刘明宇,并没生什么大病,迅速地投入到另一场爱情当中。据刘明宇后来回忆,黄浩从木材公司跳到一家合资企业之后,与一个女孩结了婚。那个女孩的父亲与黄浩的父亲是战友,女孩是黄浩的父亲看中的。
黄浩的爱人是一个小家碧玉型的女人,朴实,贤淑,不同于陈玲玲。她给黄浩一种平实的感觉。黄浩后来曾对刘明宇说,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是工资、奖金、面包和油盐酱醋,他喜欢现实。在随后的婚礼进行曲中,他渐渐忘了曾经的无数个形形色色的女人,渐渐忘了木材公司,也忘了陈玲玲。而对从前的风花雪月,他早已失去了兴趣。
已婚男士叫王军。那天黄浩带陈玲玲去朋友开的一个舞厅跳舞,然后自己去玩牌,整个晚上,他输掉了几千元人民币,同时输掉了陈玲玲。在舞厅里,陈玲玲认识了王军。在陈玲玲眼中,王军是个眉目流转的男人,而且成熟,不像刘明宇和黄浩,一言一行包括思维都充满着幼稚。
“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你?”王军说。
“你最好别这样,黄浩是你的朋友。”陈玲玲说。
“朋友妻,不客气。”王军笑着说。
“你敢!?”陈玲玲的话像是警告,又像是试探。
一次偶然邂逅,成就了开始,很难说是谁背叛了谁。关于背判,《中国式离婚》说过有三种,一是精神背叛;二是肉体背叛;三是两者兼而有之。王军的背叛先从舞厅开始,他首先忘掉自己是个已婚男人,从精神上离掉了妻子,然后向床上过度,直至成为第三种。
接下来便是一个俗而又俗的关于第三者插足的所谓爱情故事。之所以要加所谓二字是因为王军至今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有自己老婆的男人还能从别的女人身上得到爱情?这在道德上不能成立,而在实际生活中呢?王军只认准一点,与她相处有爱情出现,爱情与婚姻无关。
王军把这段感情定义为爱情的过程是这样的:他首先想到了那个敢于标榜自己的非道德化、制造丑闻并以此为乐的奥斯卡•王尔德,此人在被判入狱时说,这世界上有两种悲剧,第一种是你喜欢一个人却无法得到,第二种就是你得到了。既然得到与得不到都是悲剧,那么毫无疑问,喜剧就介于两者之间,那就是情人,跟情人在一起你才不会有悲剧感。王军想,他与王尔德应该是不谋而合的。
尽管如此,王军还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所以进退两难,是因为王军的妻子。他不知道可以给那个女人一个怎样的交代。王军对陈玲玲说,当初结婚,只不过要还母亲的养育之恩。反正也没有特别所爱的人,娶一个让母亲喜欢的,就是责任。所以当他们相识三个月后,就结了婚。
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在入城的那一刻,他遇到了陈玲玲。
一曲终了,两人无话。欲望之风开始在他俩的头顶盘旋。空气渐渐变得稀薄,温柔的壁灯,低垂的窗帘,以及窗外幽静的夜色,无不预示着即将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呢?第二支曲子响起,是刘德华的《天意》。天意难违,王军想。
从舞厅出来,夜色正浓。皓月当空,幽暗的云彩缓缓飘移,星星遥远微渺。车窗外的晚风吹拂着陈玲玲的秀发,她缩在车座里,若有所思,“只不过跳个舞而已。”她没有看王军,而是看着远方,看着比夜空更加“繁星闪烁”的都市灯火,眼中显露出迷茫,淡淡说道:“你说,咱们这叫什么?”说完,注视着王军。
王军无言以对,他把车停下来,但不敢直视陈玲玲的目光,因为在这次责任和忠诚的测试中,他表现出的赤裸裸的自私与背判,陈玲玲和上帝都是见证人。寂静之中,他开始满心涟漪,只是覆水难收。他说他之所以在舞厅里喝醉,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太难过。
“这叫今生有约。”王军的语气像一个哲人。说完,他抓起陈玲玲的手,因为手是异性既敏感又不致于唐突的部位。陈玲玲纤长的手指十分光润柔软,在王军的手心里有些出汗,潮潮的,细腻得很。王军的一只手伸了过去,无奈地、失去控制似的在陈玲玲的肩头微颤。她挪动了一下身体,坐过来一些,和王军的脸靠在一起,沉浸在夜色里。欲望在狭小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显得越来越奔放、芳馨四溢。王军侧过脸去,轻轻地触着陈玲玲的耳朵、脸颊、闭着的眼睛和嘴唇。陈玲玲的脸是那么白丽、洁净,嘴唇红润饱满,长长的睫毛乌黑闪亮。王军感觉到一缕清淡温馨的暖气在陈玲玲的唇间游动,湿漉漉的润滑细长的舌头似乎带着一层淡淡的甜味儿。王军嘴里忽然咕哝了一句话:
“玲玲,我爱你。”
“我也爱你。”陈玲玲说。
之后,便是炽烈而持续的接吻。接吻让王军脑海里不知觉地浮现出一件事:以前在学校时寝室的同学出过一个问题:假如到了世界末日,最想做一件什么事情?有人回答,如果地球将要毁灭,马上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接吻,直到死。现在,王军和陈玲玲接吻,就是世界末日的感觉。
他们长久地吻着,从车上到床上,不分不离。他们的口水和气息更是在嘴里融为一体。王军两手紧紧地抱住陈玲玲,俯身在上面,似乎进入了一种迷狂的、谵妄的状态,似乎世界真的到了末日。陈玲玲少女的胸脯在薄薄的羊毛衫下隐约而又醒目地耸起,王军的一只手有些哆嗦地挪动过来,碰到了它,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毫不迟疑地紧紧抓住。陈玲玲颤抖了一下,刚要说话,王军打断了她,轻轻说道:
“玲玲,我爱你。”
陈玲玲睁开雾朦朦的眼睛,望着王军:“王军,你不是骗我的吧?”
王军答:“我怎么会骗你?”
陈玲玲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王军欠起身,用一只手掀起了陈玲玲的毛衣,把里面衬衫和胸罩的扣子都解开了。绷紧的胸脯宛然一汪春水似地淌开,一对漂亮的乳房全部呈现在眼前。一瞬间,王军的心脏怦然颤抖,发生了早搏。震颤中,他看着陈玲玲的两颗乳芯泛起酡红的、晶莹的光泽,小巧精致、含苞欲放,像是活灵活现的小精灵似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下脸,嘴唇沿着陈玲玲的颈往下移去。王军感觉到满口是水,清香袅绕,仿佛陈玲玲微胀、饱满、鲜艳欲滴的乳芯在唇间微颤,分泌出了那些甜汁。王军咽了,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梦游似地伸下去,贴在陈玲玲腰上,欲把陈玲玲的腰带解开。陈玲玲抓住了那只手,不让它动,说:
“王军,别……”
王军的手停住了,然后它有些僵硬地在陈玲玲的腿上摸了摸,然后温柔地对陈玲玲说:“玲玲,我爱你。”
陈玲玲躺在王军的怀里轻声呢喃:“我知道……”
来不及说什么,一阵眩目的快乐由内到外波及全身,随后的一阵撕裂的痛疼让陈玲玲像只受伤的小虫一样忍不住惊呼起来,并弓起了身子……
音响里,莎拉布莱曼的音乐旁若无人地响着。
她随着梦幻般的音乐无意识地闭上眼睛,有些恍惚,轻微地叹息着:“王军,我们这样能维持多久?”
王军说:“我希望是永远。”
陈玲玲说:“可是永远有多远?石油和天然气都有用光的时候,爱情为什么能天长地久?”
王军无言以对。他想就此收手的,可他没有忍住。他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忘记。在王军的逻辑中,爱情就是快乐,爱情就是忘记了现实,忘记了现实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这一点再次符合奥斯卡•王尔德的观点:生的时候就当死亡从不存在,死的时候就当作从未有生。认识这一点,王军非常高兴。
同样高兴的是陈玲玲,因为她获得了爱情。尽管她不知道王尔德是谁,但她知道:一个很帅的男人深情地对她说一句“我爱你”,这便是爱情。爱情没有理由,对于一个沉醉在爱情中的女孩来说,爱情的理由完全没有必要,惊鸿一瞥便足以悬念一生;一见钟情胜过一生相聚。她在意的,只是得到自己的所爱,不需要知道爱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所爱的,就是自己想就要得到。爱对陈玲玲来说是一种欲望的满足,是一种需求。
※※※※※
同居是在王军的妻子出差之后。王军的耐心很好,替陈玲玲煮饭,还洗了她的脏衣服,领她去看一部部电影,逛一家家的唱片店。有时候遇到熟人,他就说陈玲玲是他的秘书。没有人怀疑。
渐渐的到了冬天,王军的妻子出差回来,成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终结者。陈玲玲已经很难忍受每一次半夜起来,在床上捡散落的头发丝,从床单到枕头到地板到浴室,每一寸的搜罗,惟恐落下了什么痕迹。成了一种脆弱,敏感得一触即发。
很多次争吵,王军都很矛盾。等陈玲玲平静后,他说,再等等,给他一个准备的时间。这个等待,让陈玲玲变得草木皆兵。
最后王军还是下了决心,他对陈玲玲说,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妻子,房子,存款,以及股票和保险,只要能够抽身而退。
设想的很美,其实王军没有信心。王军的忧心忡忡来自他的母亲,他是个孝子,他的离婚在母亲看来就是一种大逆不道。逆道而行之,结局是什么?王军是个看重结局的人。
当王军越来越难以自拔的时候,他发现他离王尔德越来越远,他深深地爱上了陈玲玲。
王军觉得,他自己、陈玲玲、他妻子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缘分。对于妻子他没有任何愧疚,爱情本身就毫无道理,人就这几十年,遇到一个不容易。只是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遇见她时,时已晚。王军是需要有遗憾的,既然他当时没有慎重地选择婚姻,后来又没有及时地克制自己的爱情,那么现在这个残局是他必须要去费心收拾的,很公平,这是上帝的惩罚。
鱼,我所欲也。在自己的妻子和陈玲玲之间,王军不知道谁是鱼,谁是熊掌,他也无法做出“舍鱼而取熊掌”的抉择,情人和妻子,爱情和婚姻也许是可以并存的,但其中任何一个女人都拒绝并存。
王军找到律师。
“我可不可以离婚?”王军问。
“很难。”律师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成功人士。”律师说,“成功人士离婚,和陈氏美离婚没有什么不同,不会获取人们的同情。”
“男人就不需要同情吗?我的情况就没有一点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但你必须付出代价。”
王军迷茫地看着律师。律师接着说:“旷日持久的打闹、夜不归宿、跟她商量让她妥协、花钱……”
“好了,别说了。”王军痛苦地闭上眼睛。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王军放弃了离婚,获得了理智。王军对陈玲玲说,我不可能和你结婚,尽管我爱你。
陈玲玲坐在沙发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也没有想争取什么的欲望,呼吸、眨眼,以及思想。她知道王军会说这一句话,在王军的冒险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有一种与爱情有关的梦想。
“男人常犯的错误是不是在缺乏勇气的时候选择放弃?”陈玲玲说。
“我们再作一次爱吧,最后一次。”王军说。
“然后呢?”陈玲玲说。
“然后分手。”王军说。
“我们的故事怎么会有这种结局?”陈玲玲问。
“我们的故事注定没有结局。”王军说。
陈玲玲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开始脱衣服。纽扣是在决绝中解开的,她将里面的衬衣从裤子里拉出来,衬衣像一张纸一样被窗外的风吹了起来,微微掀动。
晕黄的月光在这典雅浪漫的卧室里,王军站在她对面,朦胧的光线使他看起来像是太阳之神。英俊、伟岸、雄壮的身材,简直是无懈可击,他们四目交缠,陈玲玲觉得他的眼睛好美,深邃有如星空且炯炯有神,只可惜,充满浓浓的哀愁。
“玲玲……”他轻唤。
他的眼眸反射着她的美颜及倩姿。陈玲玲知道,在王军的心中,她的角色注定是个情妇。
他的视线停里在她的身上,一刻也无法移开。
她的黑眸发亮,充满生气,诉说着:“我舍不得你……如果,我明天死了……”她说话的声音不断地在颤抖。“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如果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她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忘了我?会不会痛苦?”
她突然间被凌空抱起,王军将她放在大床上,并褪去她的衣服,对她呢喃。“你别这么想,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情人。”
他的大手抚住她的胸脯,低下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珠。
“王军……”她乞求,“如果,这是最后一夜,求你,让我带给你快乐,让我的容颜只为你闪亮……”
他应允了她,所以和她一样热情如火。
他们互相品尝彼此的芳芬香唇,摩彼此的眼、鼻、双颊、下巴,狂吻如同坠落的星雨令人眼花撩乱。
时间,永远都不够……
他们分亨着彼此的每一个吻,每一个爱抚,每一次的震撼与心悸。他令她澈昂狂热,不能自已,情不自禁……而她,成功地让他忘记自己是个已婚男人,忘记了一切,只有爱情。
但是,最后时刻王军不行了,他沮丧地坐起来,一声不响地坐到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抽烟,“你走吧。”
“我这就走。”片刻的沉静之后,陈玲玲就着昏暗的灯光穿衣服。穿完衣服以后她把台灯扭亮一些,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同时用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去。随后她合上窗帘,继续梳理头发。她的动作明显缓慢下来,非常忧郁。最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重又在沙发上坐下,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了?”王军问她。
“你老婆在楼下。”陈玲玲平静地说。
王军急忙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到窗旁,掀开一角窗帘往下望去。清冷的街上,他看到他的老婆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正往向窗子这边张望。
王军一下子六神无主了,像一头困兽,脸色发白,身体摇晃了两下似要栽倒。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太好看了,王军的老婆还有王军的妈妈以捉奸的姿态破门而入,以神仙下凡的姿态出现在王军和陈玲玲的面前。
“好久不见,王总。”王军的妻子说完,拿起手上的皮包疯狂般掷向陈玲玲,又上来给了她几个耳光。
王军的妻子无法控制住暴怒的情绪,气得面部已变了形,指着丈夫的鼻子咆哮:“王军!你真不要脸!做出这么下流的事,还想把野鸡养成家鸡啊?!”尚未等陈玲玲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对陈玲玲又打又抓,以至于陈玲玲脸上的赤红指印还未退去,又已增添了渗出血丝的抓痕。
“住手!”王军挡在陈玲玲的面前,“你别打她,错不在她,在我。”
“在你?”王军的妻子气喘吁吁,对丈夫轻蔑地冷笑道:“王军,你给我记着!天下任何一个妻子都不会够容忍丈夫的背叛!错不在她?放你娘的臭狗屁!这种女人自古以来就是令丈夫对妻子不忠的罪魁祸首!你居然说她没错!”
※※※※※
从派出所里出来,陈玲玲躺在自己的床上,终于可以放心踏实的睡上一觉了,再不用担心半夜的钥匙声和落在床上的头发了。
夜里,如梦初醒的陈玲玲像个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她的哭泣让她措手不及。
刘明宇是在一九九二年的十一月末离开云南的。上车之前他有一些晕眩,仿佛就有随时要倒下的感觉,他知道,他已经承载太多的惶恐。
“你的伤还没痊愈。”李燕琪对他说。
他纵容了自己的沉默,把坚强和冷漠装得无懈可击。
“走路还疼吗?”她蹲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刘明宇的脚,仰起脸问。
刘明宇害怕看她,把脸扭向一侧,因为他知道,他所有的措辞都不够理想,没有任何语言都够给她以安慰。
她默默地站起来,用手轻轻地抚摸刘明宇的脸,自己给自己安慰:“你走吧。”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过之后,他提起了背包,把自己夹在人群之中,上车。
刘明宇应该一直坚持不去看她,可是,在汽车启动的一刹间,他还是回头瞥了她一眼——扬尘之中,他看到她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
若干年后,当李燕琪再一次见到刘明宇是这样说的:“生命是一场幻觉,别离或重逢都身不由已。”
若干年后,当刘明宇开始追寻那段记忆时,才猛然醒悟到,那是他一生中不可饶恕的过错——他对自己一生都不肯原谅!也正是从踏到汽车的那一刹间,他的舍弃让罪感从此开始伴随着自己,就算在他笑得最甜的时候,这种惶恐和隐痛总能萦绕着他,让他对他的过去痛之入骨。
是的,他没有兑现任何承诺。曾经的拥有,他很轻易地就把它给丢弃了。别人伤害了他,仅仅只是自己的欲求不能,而他伤害了别人,则是背信弃义的。应该承认,命运对他本来是很公平的:它夺走他的爱情,马上又给了他一个,而他没有珍惜——如果重新选择的话,他的愿望和命运所赋予的将会不谋而合!然而,命运的轨迹注定被他的任性肆意涂改,注定要一错再错——一个残局还没收拾妥当,马上就又开始迁就和姑息了自己。刘明宇是贪得无厌的,总是不择手段地对命运苛求着。
刘明宇从火车上下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天空下着毛毛细雨,十二月的河南冷得出奇。火车上的温暖没有了,喧闹没有了,夜显得分外寂静。他看着漆黑的夜空,雨丝绵长而缓慢地飘落,心里非常的空。他大概不知道,一场戏剧性的故事将要在他身上发生。
焉地,他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个长长的身影在月台上走着。那个女人鬼魅似的,耷拉着头,东倒西歪,似乎一碰就可以摔倒。远远的,刘明宇只能看到她脸上的大致轮廓,模模糊糊比草纸还要惨淡。他忍不住迎上去,低声问道:“你怎么啦?”
他闻到她身上的浓浓酒味儿,知道她醉了,忙上前搀扶。女人歪着头抬眼朝他一笑,这一笑令人毛骨悚然活像一个白痴。
“陈玲玲?!”刘明宇几乎惊叫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就着月台上的水银灯看去,失魂落魄的陈玲玲完全被雨水打湿,头发乱蓬蓬的,在灯光下湿得发亮。他从没见过女人喝得这么醉,曾经的陈玲玲是那样的干净、漂亮、青春、清纯……李明宇整个身子都挺直了,不能置信眼前的景象,从另一层意义上说,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显得荒诞太具有戏剧效果了。
很快,他有一种失落感,鼻子酸酸的,仿佛有一把纯的锯条在心头上拉。他以为是幻觉,或正在一个梦中尚未醒来。他闭上眼睛甩甩头,累了!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确实很累了!再次看去,陈玲玲仍然在他眼前,那张脸的弧线依然柔软细致。她的表情苦中带笑,眼神凄迷憔悴,小小的鼻头上,沾著几颗雨珠。
“刘、明宇?”陈玲玲也有一些意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有些急促的问。
“我、喝多了……”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丧失理智,陈玲玲的脸上浮起一个相当僵硬的笑。
“在哪儿喝这么醉?我送你回去。”刘明宇看到陈玲玲这副样子心里十分难过,怨恨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把行李背身上,架起陈玲玲就走。
“没醉,我只、不过是稍微、多喝了一点。”陈玲玲身不由已地被刘明宇拖着跌跌撞撞。
出了站台,刘明宇脱下衣服裹在她身上,伸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扶她坐进车里。
她一把拉住刘明宇的手:“别走!”
刘明宇安慰她:“你放心,我不会走,我送你回家。”
出租车在夜色的掩盖下无声地向前弛去。
“你这么喝,很伤身体的。”
“伤身、体?我被人、甩了,还在乎、什么身体。”
“被人甩?被谁甩?”刘明宇心里一陈紧缩。
“他不、要我。”陈玲玲低声哭了起来。
“是黄浩吗?一定是黄浩!”刘明宇自言自语道。
路不远,出租车很快到了陈玲玲的家门口。
“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我快死了。”陈玲玲一下车就吐了,秽物浇了刘明宇一脖子。
“你这么健康,死不了。”刘明宇捏着鼻子架着陈玲玲往胡同口走,“喝醉的多了,没一个死的。我以前喝酒喝得比你醉,手伸出去看不见手,烟从手指间烧过去自己都不知道。”
她又呕了一阵,眼泪汪汪,“如果你、不救我,我会、死的。”
“跟你说过了死不了。”终于把陈玲玲弄到胡同口,刘明宇累得气喘吁吁,“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死?”
“真的……”陈玲玲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嘴角挂着粘液,“我遗、书都、写好了。”
“想死不用写遗书。”刘明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我吞、了半瓶、安定。”
“你说什么?!”刘明宇哆嗦了一下,瞪大眼睛,俯身仔细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安定、我吃了、半瓶、我后悔、了……”陈玲玲的眸子渐渐笼上一层薄雾,眼皮垂了下来。
说完,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向地上瘫了下去。
刘明宇慌了,手忙脚乱地背起陈玲玲就往医院跑。
※※※※※
两根橡胶管子塞进喉咙的时候,陈玲玲被弄醒了,睁开眼睛,呻吟着,挣扎着,想摆脱开那一直往她胃部深入的洗胃器。
“能不能帮帮忙?”医生一手拿着注射器,一手按着陈玲玲两只要拉扯管子的手,烦躁地冲刘明宇吼道。
“躺好!”另一个医生按着陈玲玲的两条腿,“如果你想活,就不要乱动!”
刘明宇按着床沿爬了上去,把陈玲玲重重地压在身下。
陈玲玲无法动弹,想张嘴,管子在嘴中无法说话,大睁着两眼,喉中呜呜着,困惑的看着刘明宇。接着,那眼光里就浮起一抹哀求的意味,有几颗小汗珠,从她额上冒出来了。他知道她很难受,不是痛,而是洗胃难受!但他知道,他不能放手,一松手陈玲玲又会乱抓乱挠。他注视着洗胃器,不能看她的眼睛,数月前那对神采奕奕、桀骜冰冷的双眸,怎么被弄得这么哀哀无助呢?他几乎有种犯罪感,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法西斯!
抽出洗胃胶管,陈玲玲终于停止了呻吟,像一滩泥似的不动了。刘明宇以为她休克了,刚要叫醒她,她猛地把头伸向床外,张开嘴。刘明宇慌忙去拿呕吐用的塑料桶,但来不及了,陈玲玲胃里的水瓢泼似的冲了出来,又浇了他一脖子。
陈玲玲大吐特吐,这一阵吐,似乎要把肠胃给吐出来。终于吐完了,她躺平了,对刘明宇呻吟着说:“水……水!”
刘明宇急忙找杯子倒水,刚凑到她的唇边,第二波空袭又开始了。
“吐吧,吐完就没事了。”刘明宇拍着她无奈地说。
她张大眼睛,望着刘明宇,无言地点点头。
“还喝水吗?”刘明宇问她。
“我……”陈玲玲喘着气,刚才翻江倒海般的折腾,已把她弄得筋疲力尽。
“不要睡!别睡!”刘明宇拍打她的面颊,陈玲玲无动于衷。
※※※※※
刘明宇疲惫地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头天晚上的雨变成了雪,它们纷纷降临。他仰脸看了看天空,心事重重地向工商局走去。
从工商局报到回来,刘明宇直接找到了黄浩。
“哟嗬,回来啦内弟,回来也不通知一声,姐夫好去接你。”黄浩笑嘻嘻地向刘明宇走过来。
“你和陈玲玲分手了?”刘明宇一脸严肃地问他。
“是啊,怎么啦?”黄浩给刘明宇递烟,被挡了回去。
“你把她给甩了?”刘明宇问道。
黄浩笑了,点着烟,对刘明宇说:“这jb年头,不存在谁甩谁。我能甩她?她甩我还差不多。”
焉地,他住了口。他突然觉察到了刘明宇的情绪在悄然变化,脸色变成了酱紫色,呼吸粗犷,眼神凶狠而可怕。这是极度愤怒的表情,他太了解刘明宇了,他知道刘明宇平时不大喜欢跟人翻脸,可一旦翻了脸,其威力是恐怖的。酱紫色!黄浩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酱紫色的刘明宇无异于野兽,所以他立刻收起了嘻笑,谨慎地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刘明宇一把抓住黄浩的领子,眼睛里几乎要愤出来火:“陈玲玲自杀了你知道不知道?”
黄浩嘴上的烟立刻从嘴上掉了下来,他大张着嘴,侧着耳朵不敢相信刘明宇的话,“谁?谁自杀了?陈玲玲?我没听错吧?”
“陈玲玲吞了半瓶安眠药,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
“她为什么自杀?”黄浩指着自己的鼻子,“为我?不可能!”
“她说她被人甩了。”
“被人甩?”黄浩像睡醒似的打了个激灵,推开刘明宇的手,“一定是王军!绝对是王军!刘明宇,她是被王军甩的!”
“王军?王军是谁?哪单位的?”刘明宇听到王军这个陌生的名字深感意外,他觉得他走之后,这里的一切发生的太迅猛了,有种追悔莫及的势头。
“陈玲玲两个月前跟我提出分手,她跟王军谈上了,如果中间没有更换的话,她的自杀一定是因为王军。”黄浩说。
“带我去找他。”刘明宇冷冷说道。
“等我一下!”黄浩转身跑到公司伙房掂了把菜刀掖到后腰里,对刘明宇说:“走吧。”
但是走没多远,刘明宇站住了。
“走啊,”黄浩转身疑惑地看着刘明宇,“怎么不走了?”
“我们这是干嘛去?”刘明宇茫然地问黄浩。
“找王军算帐啊。”黄浩说。
“为什么找人家算帐?”刘明宇说。
“屁话!陈玲玲自杀了,他甩的。”黄浩咬牙切齿道。
“我们是陈玲玲什么人?”刘明宇问他。
黄浩哑了,脑袋耷拉下来。
※※※※※
刘明宇和黄浩赶到医院的时候,陈玲玲已经醒了,容颜显得比平日更加娇艳美丽。她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出奇的安静。刘明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觉得服用安眠药自杀无疑是一种无聊的游戏。很可惜,自杀不是因为他,他也不是游戏的参与者。
“好些了吗?”刘明宇跺着脚上的残雪问她。
“你去了哪儿?”陈玲玲突然问他。
“哦,他调工商局了,我跟他一块去报到。”黄浩哈着手说。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飘雪出神。
“真***雪,看似落花纷纷,却马上又要香消玉陨了。”刘明宇望着窗外的雪说。
“是啊,美得短暂,美得沉重。”她看了看刘明宇,“短暂的东西美还是永恒的东西美?”
刘明宇不语。
“死亡是美丽的。我体验到了死亡的美丽的诗意。”
“死亡不是件美丽的事情。”
“你没有死过,你当然不会体会到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这雪,漫天飞舞之后就是香消玉陨,对了,是一种随风而去的感觉。”
“随风而去。”刘明宇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死过一回,那次救你……我差点没死,也是这种感觉。”
陈玲玲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睫毛眨动着,像蝴蝶湿了翅膀,扇不开。雪越下越大,夹杂着米粒般的雪籽,铺天盖地。
“我们该走了。”刘明宇替她盖好被子。
“你去哪儿?”陈玲玲问。
去哪儿呢?刘明宇不知道。
“刘明宇。”陈玲玲焦灼地冲刘明宇的背影说,“谢谢你再一次救了我。”
刘明宇站住了。调整好呼吸后,他才慢慢转身。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病床上的陈玲玲,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愿意原谅我灰色的过去吗?”她喘了口气,“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屏息两秒钟,然后轻声说道:“好。”
当晚,刘明宇失眠了。这个令他神魂颠倒、夜不能寐的陈玲玲打乱了他往日思维中所有的习惯和秩序。刘明宇用尽无数精力去追寻的爱,在他即将离开时又意外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这是多么幸运的遭遇——一年的距离,一刹间就跨了过去,然后就是近在咫尺。但是,现在的陈玲玲还是原来那个陈玲玲吗?刘明宇百感交集,心海翻腾,他万没想到,苦苦等候的结局会是这种样子。陈玲玲灰色的过去像烟头一样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地印痕,但随后,他又安慰了自己:我比陈玲玲又能干净多少呢?他痛骂了一句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他做出选择之前就自作主张地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只能在命运指定的轨道里行走。
在指定的轨道里行走,使刘明宇产生了一种本末倒置的错觉,好比去电影院看电影,本来应该是坐在剧场黑压压的观众席里边观看电影里虚构的故事,可是,却意外地发生了相反的情形,电影里那帮虚构的故事人物一个个心怀叵测地观看着人群里的他,使得他的内心不断地被那些虚构的人物所窥视、觊觎,如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半夜,刘明宇闭上双目,在经历了漫长的思考之后,终于对自己的翌日做出了选择。
拂晓时分,他再次看到梦中的那个少女。过去他一直肯定她是在他的梦中存在,那种憧憬只是模糊残缺的一个大概、一些凌乱的局部。如今,这个情景无比具体,真实得让他毫不怀疑。笛声悠悠荡荡隐约传来,曲调凄婉悱恻。曲起时,尾音飘落片片花瓣;风起时,一束长发飘逸出尘。心恸有如落花,随风而起,随风而落。阳光下她飞扬的长发;明净如水的眼睛;洁白如贝的牙齿以及清脆、渐渐远去的笑声,让他坚信她是活生生的人。随后,那个少女的形象像滴入水中的一滴血般慢慢扩散开来,刘明宇的梦中出现了另一个情节,在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他的前胸被猛的一击,一支利箭穿透了铠甲,直达心脏。之后他就证明了死的无可置疑——他从第二人称的视角看到自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尸体在马蹄下被踏来踏去……最后那个梦不了了之,没有结尾。
不知不觉中,元旦到了,刘明宇和陈玲玲恋爱也有一个月了。这天,刘明宇对陈玲玲说:“反正咱已经上过床了,哪天把结婚证办了吧?”刘明宇说得没错,谈恋爱就是为了要结婚,不结婚谈恋爱干什么?之所以特意选择了元旦这个日子,刘明宇觉得,元旦象征着新的开始。
“我们哪有上床?”陈玲玲羞红了脸。
“你洗胃的时候咱们在一张床上,还不算吗?”
“当然不算!”
“那怎样才能算?”
“必须让我父母知道。”
“那你父母会同意吗?”
“应该会吧,你是最佳人选。”陈玲玲说。
“为什么?”刘明宇说。
“第一,你的相貌不英俊,这是最大的安全感;第二,你没钱,不会在外面养情妇;第三,你个性软弱,好欺负;第四,你容易满足,好打发……”
刘明宇当场晕倒。
怎么说服未来的老丈人呢?刘明宇犯愁了,他把自己关到卧室里对着墙壁一遍遍演习。尽管心里很讨厌陈保安,但陈保安的女儿并不讨厌人,这是一个刘明宇吃惊之后猛然得出的公式。他得讨好、取悦未来的老丈人,争取给老丈人留个好印象,好让他痛痛快快地把女儿嫁给他。二百五刘明宇开始用假嗓子唱歌了,所有奇思妙想都是临场发挥,其情其况几乎就是莎士比亚的活化身。他满脸堆笑,眼睛笑成一条缝,把最肉麻最恬不知耻最令人起鸡毛疙瘩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全部抛给墙头。甚至连动作都是精心设计好了的,他兀自地挥着手臂,慷慨激昂。他耐心地一遍遍说着巧妙修辞后的废话,并以矜持、含蓄、彬彬有礼之态作点头应和状,使他看上去像是正在与陈保安作有趣而诚挚的交谈。墙壁默许了刘明宇的请求。刘明宇大获成功。他为自己感到自豪,就像普京在接受叶利钦禅让时那样极力压制着心花怒放。为了不使自己的小人得志和良苦用心被墙头看出来睨端,他又有意收起笑容作态度诚恳状以示自己拙扑老实和受惊苦宠。刘明宇为完全受他控制的幻想兴奋不已,他还信誓旦旦地编造了一些豪言壮语显示在墙头面前,好让墙头觉得他值得信赖。
刘明宇的母亲听到儿子在房子里自言自语,一会“陈玲玲”,一会“陈叔叔”,一会“我们相爱已经很久了”,一会“谢谢您,我将用毕生来爱护我的妻子”,心说这孩子没发烧吧?推门而入,莎士比亚式的儿子正在表演话剧,非常投入。老太太裂嘴笑了:
“明宇,单位春节表演什么节目?”
刘明宇脸红了,和颜悦色地柔声说道:“《列宁在一九一八》。”
第二天,刘明宇浑身是胆雄纠纠地和陈玲玲来到了陈保安的办公室。但到了门口,他孬种了,两腿开始哆嗦。一瞬间,陈玲玲似乎飘渺了,所有苦心和煞有介事似乎鸡飞蛋打。
“怕什么?我爸还能吃了你不成?”陈玲玲看到刘明宇的样子,“噗嗤”笑了。
有美人壮胆,刘明宇豁出去了。不就是一死吗?刘明宇闭上眼,敲开了陈保安的办公室,也敲开了一场噩梦。
“我不能同意这件事情,”陈保安闻听大吃一惊,愤怒地指着陈玲玲对刘明宇说:“我跟你讲刘明宇,这件事她做不了主。”
在陈保安看来,刘明宇就是某个寓言里那个冒犯国王的穷小子,在异想天开地求国王把公主嫁给他。
刘明宇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陈保安听后差一点跳起来,几欲要将那个火炉踢飞。“自己的事?那还要我们做父母的干什么?我们玲儿已经有对象了。”
咆哮声让刘明宇想起来尼采——真***,鞭子应该抽到女人她爸爸身上!刘明宇口干舌燥,那舌头腾挪翻飞了几下便倏地缩了回去。
陈玲玲不停地哭,身子抽搐着,样子非常凄楚。她的爸爸陈保安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烟味,傲慢地看着刘明宇,没有给刘明宇好脸色。而刘明宇像一个惹急了的哑巴,理直气壮又死乞白赖的——想做人家女婿并为之惭愧得要死。
“您不能包办婚姻。”刘明宇说完之后,挺起胸,决定大义凛然,刘胡兰面对国民党的铡刀都不怕,陈保安算什么?
“笑话!我女儿的婚姻我说了不算,难道还要别人说了算?”陈保安的态度很粗暴。
刘明宇失望极了。大家都在奔小康,你陈保安还对自己的女儿这样斤斤计较,太不够哥们意思了——明显破坏社会主义法制和我们的夫妻感情。刘明宇不好意思开导他,只好强打精神,听未来的岳父大人继续咆哮。但是,刘明宇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岳父大人的:“我很爱玲玲,她也很爱我。”
这种不合时宜的、电影对白式的表白似乎有些牵强,让刘明宇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边踌躇是否捍卫“爱情”这个字眼,一边思考自己的注是否下得太大,难怪当初黄浩那个王八蛋要闪,我刘明宇注定是个傻瓜。
“别跟我谈这个!”刘明宇给陈保安点烟的时候,火机被陈保安打飞,“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刘明宇,她已经有对象了,我总不能一个女儿嫁两家吧?”
被打飞的火机在空中翻了几个漂亮的跟头,掉到了炉子里发出一声巨响,差点没击中双方。事后刘明宇在概括当时的情景时总是不断提醒后来者:讨好老丈人的时候如果你不用卧倒的方式,最好不要用易燃易爆物品,人命关天,切记切记!
“我什么时候找好了对象?我怎么不知道?”陈玲玲眼圈红红的质问她父亲。
刘明宇觉得她这是对牛弹琴,哭有什么用呢?真是个女人。刘明宇认为女人其实就是一张卡通画,既脆弱又浅薄,既单纯又童话。
“你不需要知道!”陈保安跳了一下希特勒式的跳,之后便拂袖而去。
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移动,刘明宇看了一眼,是单位那几个嚼舌头的婆子——看本地的头条新闻,不次于赶集买减价物品。赶集的这帮家伙,好象谁还说了一句:真英雄。
英雄面前的美女,这个时候仍在委屈的哭,悲羞交加。美女看了看英雄,眼睛里满是疲惫、萎顿以及对现实苦于挣扎却又万般无奈的悲愤。
“死你爹啦?”刘明宇冲她狮子吼。
刘明宇以为吼完之后,一切就该结束了,但是他错了,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狮子吼的刘明宇跑到河堤边独自伤心——他坐在河边,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在向后退去,他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他头顶涌过,还有脚边哗哗响着的河水。此后,他幻想那些河水不停地泛滥泛滥泛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个jb地球马上吞没……这个时候陈玲玲拯救了地球,她跑过来找刘明宇,看见英雄痴呆呆地坐在草地上,就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哭。后来她突然抱住刘明宇,对刘明宇来了一个战略性的恳求:我们私奔吧。
刘明宇的下巴差点没掉,这年头,还兴这个?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这场戏早就被人演烂了,就算再演一把司马相如兄,可往哪跑呢?全中国都解放了。
陈玲玲看到刘明宇大为吃惊的样子,红着脸说:“对,这确实很俗,与琼瑶的小说相比,它俗不可耐。但我需要你的勇气慰藉,我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无梦的英雄,为我撑起一片天空。”
刘明宇看了看她的脸,那上面具有不可思议的勇敢,似乎爱情不是美好的,而是可怕的,甚至充满了毁灭——就算这是新社会,凡是恋爱的男女都应该穿上防弹背心最好。陈玲玲在一次自杀未遂之后,非常喜欢说些哲理,她对刘明宇说:“放弃、执着、勇敢、懦弱、固执、忧郁……你要放弃哪一样?”然后,她便在静止的沉默里等待着刘明宇的答案。
沉默中,“私奔”这两个字散发着一股远古的气息,令刘明宇着迷、神往和怦然心动,刘明宇浮想联翩,不由想起了月夜,想起了后花园,想起了假山、女墙、小桥、流水、古道、快马、驿站,想起了卓文君,想起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私奔是顺着栽有杂木森的河堤开始的。河堤上很多水,像雪刚融化过的样子,使得小路滑而泥泞。有一些高大的茅草,在寒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薄云仿佛冻僵似的紧贴着湛蓝的天壁。凝眸远望,到处是被风吹鸣的枯草,真可谓大地如席,苍穹如盖,一眼望不到边。寒风不时拂过来,微微卷起陈玲玲的满头秀发,旋即向河堤的枯草吹去。那些枯草波浪起伏,有点麦浪,簌簌低语。及至乡村时,狗的吠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细微得如同从另一世界的入口处传来的。此后便万籁俱寂了,耳畔不闻任何声响,身边没有行人。几只石头般的小鸟,受惊似的从草木从中蓦然腾起,朝杂木林方向飞去。
陈玲玲对刘明宇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居然同他私奔!因为任何事总得有个理由,可她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多少年过去以后,陈玲玲终于明白,私奔的理由就是她当时的某种内在的感情和突发的冲动。在那一刹那间她真的爱上刘明宇了,并且产生了一种以身相许的激情。他的执着、坦诚和痴情,正是她义无返顾地决定同他私奔的理由。陈玲玲觉得,这是个童话,一种琼瑶式的童话。童话总是美好的,美好是一种向往,向往可以让人赴汤蹈火。
刘明宇说:“理由只有一个: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刘明宇是个逃跑高手,这一点凡是本地教过书的都会知道。陈玲玲虽然不知道,但她有种预感:这种带有极大叛逆性的私奔早晚会遭到报应。陈玲玲的预感很准,陈保安夫妇第二天就杀到了刘明宇的家,扑了个空,当时的情景可以想象得到:刘明宇的父母被骂了上下十八代。
陈玲玲对刘明宇说,既然跟你跑出来了,就不打算回去。
刘明宇被陈玲玲的决定所感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想娶美人,总得脱层皮。刘明宇决定带陈玲玲逃回农村老家。
农村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仲春时节,树上会结满雪一样的槐花;盛夏时节,树上会长满数不清的槐角。刘明宇对那儿的印象很好,因为那院子有着古朴、宽敞、幽静,以及他所喜欢的葫芦、丝瓜和一些家禽。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可以呼吸到农村特有的清新空气。院里还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傍晚时分弯着腰在槐树下刷牙洗脸,很是袅娜,美得令人发愁。刘明宇的视线久久的附着在她身上,朦胧中她是白蒙蒙的一团。久而久之,刘明宇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肤混为一体了。那是一种冷飕飕的感觉,好象早上的水汽一样。这种感觉让刘明宇记了一辈子。
乡下的风总是这样的疾,田野的草香,刘明宇总是担心被风凝冻起来!私奔的那天晚上,刘明宇一直抱着陈玲玲,直到天明。嗅着陈玲玲身上散发着的女性特有的温馨气息,这使刘明宇感到心醉──那是一种成熟的力量,像性一样充满站神秘和朦胧。他们就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拥抱着,忘了全世界。忽然间,陈玲玲对刘明宇说:“你一定要娶我……”
一瞬间,刘明宇感觉自己被讹上了。
讹就讹吧,我还怕讹吗?老陈,非给你抱个外孙不可。
刘明宇想解开陈玲玲胸前的扣子,但没有成功。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在自己供奉女神般的女友面前解扣子,难度系数必定大增。后来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他忘了,要么扣子是被扯掉的,要么是她自己从衬衣里钻出来的。刘明宇非常的急于求成,对性充满了敬业精神,并贯注了极大的热情……在此之前的一段时期里,他一直没有碰过她,仅限于狂吻和抚摸,而现在,就算他继续假装圣人已经没有必要——好像私奔不需要假装圣人。后来陈玲玲告诉刘明宇,与狼舞的感觉还不如直接被狼吃掉,但她所不知道的,是刘明宇内心深处已经形成一种严重的障碍:在遥远的云南山坡上,有一双久违的眼睛在望着他……
农村的早晨有一些清冷,陈玲玲的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这让刘明宇更加哆嗦了。陈玲玲和刘明宇一样紧张,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墙面。后来刘明宇把东西伸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像块抹布般在她两腿间胡乱擦了一气,非常的不敬业,那东西也跟刘明宇的个性一样,浑身战栗起来,畏首畏尾。陈玲玲非常忸怩,更像曲意奉迎,默默地看着刘明宇,面带惊恐之状,对这个男人的“闪电战术”困惑不解。
窗外的月光如水,那月光,就照射着陈玲玲的头发上,而她的手,就搁在刘明宇的胸口……后来她醒了,在刘明宇耳边轻轻说:“我喜欢你。”
刘明宇泪眼模糊了。
多少年之后,这段记忆像一副美丽的画面,总在刘明宇的脑海里浮现:炊烟袅袅,矮墩墩的农舍,干草的屋顶,布满苔藓的墙,还有畏惧、叹息、飘雨、晨雾……除此之外,还有她冰冷的小手,那流线型泻下的秀发,那圆圆的软软的耳垂及其左脸颊那颗小小黑痣,还有那件她冬日里时常穿的驼绒大衣,还有她那忧郁的神情,那不时发出的微微颤抖的低语和叹息声……
刘明宇带着陈玲玲私奔的第二天,陈保安就找上了门来兴师问罪了,像抓捕在逃的国宝盗窃犯。
刘明宇的父亲刘新志是军队“老转”,在武汉空军部队当了三十一年的军官,喊“一、二、三、四”出身,暴脾气;陈玲玲的父亲陈保安跟刘新志是一年的兵,在福建海军服役,也是暴性子。两支部队谁也不尿谁那一套,海军和空军一见面就开起了火。
“明宇把陈玲玲领走了?”刘明宇的父母大吃一惊。
“刘新志!你装什么蒜?”陈保安站在刘家门口,怒发冲冠。
“我能装什么蒜?”刘新志说,“老陈,孩子大了,他做的事,当爸的不一定全知道。我不可能天天把儿子栓裤腰带上吧?我要知道我儿子跟你女儿谈恋爱,我按尿壶里淹死他。”
“你必须马上把我女儿交出来!”陈保安愤怒地说。
刘新志摇摇头,冲着老伴含沙射影:“要儿子真是罪孽!你儿子是猪脑子,还这么犟。女人满大街都是,随便拽一个,哪个不能做老婆?”
说完,又对陈保安说:“老陈,咱一年战友,虽说没分一个部队,可转业后分配一个物资系统,好歹咱也是同事。孩子的事儿,当父母的是应该管,但婚姻方面,最好不要横加干涉。”
“刘新志,你儿子拐走我女儿你装不知道,你眼睛里耳朵里塞×毛了还是塞鸟毛了?你不知道?!”陈玲玲的母亲双脚跳起,“你等着吧,我上公安局告你儿子。”
“你嘴巴干净点好不好?!你随便告,我刘新志奉陪到底!”刘新志被骂得一头火,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我儿子怎么啦?一辈子没杀过人,好人!就算我儿子再坏,那你女儿也是志趣相投!”
吵骂声越来越响,邻居纷纷出来看,本来想劝劝,一看这阵势,不对劲,渐渐听出来眉目后,也没法管,只好站在刘明宇家门口看热闹。陈保安夫妇一看围观者众多,怕丢人——女儿毕竟是跟人家跑了,觉得再吵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好暂且收兵。临走,丢下一句:“姓刘的,咱走着瞧,我要不把你家弄个底朝天,我就不姓陈!”
“你随便!要杀,我给你磨刀;要吊死他,我给你搓绳。我儿子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刘新志道。
陈保安夫妇气咻咻悻悻而去。
“走着瞧?还能咬我的蛋不成?!”看到陈保安夫妇翘靴拂袖而去,刘新志骂骂咧咧。
“明宇这孩子也真是,”刘明宇的母亲推着老伴往院子里走,“早就跟他提醒别跟陈玲玲谈,就是不听。这回倒好,摊上这么一个丈母娘,够呛!”
“这熊孩子!早晚有一天把老子给气死他才高兴!”刘新志余怒未消,“你明天打电话把他给我叫回来!娶陈家的姑娘?做他娘的黄粱美梦去吧,满世界哪儿没女人?真他娘的没一点出息!”
刘新志气得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儿子带着陈保安的女儿回来了。刘新志刚要发作,儿子儿媳一声“爸”,把刘新志的心给喊软了。再看儿子儿媳憔悴而狼狈的样子,打垮的散兵败将似的,他差点没掉泪。不管怎么说,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媳也不是人家的,刘新志顿时无话可说,只好叹了一口气:“别到处乱跑了,家比哪里都强。”
刘明宇的母亲一看老伴没有发火,也高兴了起来:“是啊,别乱跑了,就在家老实地呆着,准备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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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入了腊月,陈玲玲就怀孕了。
陈玲玲的怀孕让刘明宇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让老陈的女儿怀孕无疑于强买强卖,老陈会依了我?同时,他为第一次让人怀孕感到羞愧——无照驾驶,不慎违章,实在是衰!他就像一个初潮的少女,面对无法掩盖的事实先是大惊失色,继而惴惴不安,简直成了一块心病。他想拒绝它、排斥它,又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它、接受它。我像孩儿他爹吗?刘明宇“腾”的脸红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玲玲怀孕的情况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利用刷牙的机会抓紧时间呕吐,吐一种绿色的粘液。她蹲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脸憋得通红。知道的以为她在刷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刷胃。陈家千金小姐奇特的刷牙方式让刘明宇的母亲迷茫了,她于是不得不走过去拍拍她的肩:
“怎么搞的?”
陈玲玲抬起头,含一嘴牙膏沫,惭愧地冲刘明宇的母亲笑笑:“没什么。”
时间久了,刘明宇的母亲还是看出来点眉目,屈指算算,再扭脸看看陈玲玲的狼狈相,会意地笑了,便从此不再问,单等儿子去坦白。
刘明宇以为向母亲坦白这件事后,一定会遭致她的训斥,没想到她听完儿子的陈述报告后很不在乎,既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喜形于色,非常沉着地对儿子说:
“明天上午去医院,你看行吗?”
看来也只能弃暗投明了。
刮产对刘明宇来说是非常神秘而恐怖的,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些中国式的小说和电影,那里面刮产的女人,一般分这两种,一种是痴情姑娘婚前被色狼花言巧语迷惑而致上当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