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没有辜负奇异的期盼,隔天的清晨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阳光满地照耀心坎。他醒来,已经赶不上平时的那班公车,只得一路跟着莉加在马路上飞奔,期待能追上第二班公车,顺带练习自己许久未练的肺活量。
两小时后终于抵达公司,他和她快乐地在前台前互道再见,尽管在同一家公司,但除了吃中饭时间他们都不大有时间再碰面,所以这样说一声“再见”是很有真情谊在其中。
一坐到办公桌前,奇异的心头只有一件事,他飞速打开电脑,让屏幕的画面出现尽可能丰富的动物图片。不过起初奇异只想找一只蚂蚁的头像来做试验,这样风险才能降到最低,万一失败,也不致引起天下大乱。但在这万千莫测的电脑网络世界里,想要找一只蚂蚁当目标还是很容易的,他迅速就锁定目标,用全部的眼神和力量去凝视它。看了半天,似乎没啥动静。他不禁暗地窃喜,手心都撺紧了,一大滴汗珠就沁出。又瞧了五分钟,依然没有什么可怕的变化,他开心了,高声三呼万岁!不期然地引来同事们遥遥相望,他们只在猜想奇异这小子一定又编完了什么绝佳的程序模块,真是叫人羡慕不已。
奇异收住心思,开始投入正式的工作中。一段程序刚编好,立即进入下一步编译阶段。不料,结果出现一个错误,编译最终未能通过。从设置的断点处来看,奇异还不能有效地抓出这个错误的发生地点。天才也会出错,这个再所难免,只是这个错误却藏得很隐蔽,让天份再高的奇异也一时无法辨查出。他只能猜测在内部出错,于是重新修改起代码,再编译看看有没有变化。再编译后仍是通不过,而且居然跑出一个死循环来,电脑屏幕以毫秒的速度疯狂刷新,看得奇异直楞在一旁。他并没有改动任何分支和循环,按理不该有这种错误,看来这电脑混乱得不行啊。他猛按几键,电脑根本不加理睬,继续狂跳。这种状况只有重新启动。奇异按下RESET,电脑忽然开始“嘟嘟——嘟嘟”奏鸣,回肠荡气,连办公室的墙壁都成为这股响声绝妙的回音壁,不逊色于任何一场顶尖级交响演奏会。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奇异再按什么都没用,连根拔去电源,仍然没用!这类似消防报警的啸叫渐渐有超越一切分贝的扑天气势,没完没了永世不休。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阻止来质疑,奇异捂着耳朵环视四周,大家好像都在埋首工作,似乎并没有受到干扰。这可真怪啊?奇异一个劲儿用手塞住耳朵,仍挡不住那刺耳声响,可是为什么大家却丝毫不受影响呢?难道他们听不见吗?他正在想不明白,见莉加从门口急速地冲进来。
“奇异!奇异!不好了!”她叫道,但她的声音也被掩盖在噪声中。
“怎么了?”奇异走上前问,只见她拼命提高音量,但就是盖不过漫天过海的大噪音。
“办公室里的人都不能动了!”她最后打起手势。
“什么?听不清!”
“我办公室里的人都不能动了,他们全都不能动了!你看看你周围!你们这里大家也不能动了,你没看到吗!!”莉加只好找出笔来“唰唰唰”地书写。
“是这样啊?!”奇异这才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四下巡查。只见小吴保持着低头姿势,可能在想某个控制台的程序,推一推他却没反应。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谁能回应奇异的推搡,所有人都在静止,所有人都不能听到他和莉加的说话。走出这个办公室,到了另一个办公室,结果都一样,结果都是大家在静止中。大家在同一时间陷入沉默,如此默契,如此悄无声息。
奇异和莉加走过前台,见前台小姐滑稽地保持着涂抹右手指甲油的姿势,这个动作此刻被永久保留,当时间静止,前台小姐就这样把一天中最美的动作停留了,但是奇异的步伐在焦急中继续寻找出路。走到公司外,没有一架电梯会在这一层停留,永远跳过这一层楼面,但电梯仍在跑动,因为灯还是亮的。只好走进安全门的楼梯,奋力狂跑下楼,结果也只在一个平面打来回,永远不能螺旋上升或下降。当奇异还不知这个状况时只顾一路拉着莉加奔向底楼,最后气喘吁吁地发现跑了那么久仍在原来的楼面,推开门出去,果然还在原来的高度。迈着劳累的步子,奇异走回公司,两人一起跑到会议室的窗台前观望外面,他们需要一点外面的空间,证明这个世界仍然是活动的是有生命气息的。而窗外也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外面的世界依然在运动,外面的车水马龙都在一如既往地川流不息。
见到此景此景,奇异舒了口气,“还好,外面好像没什么变化。”
“也许因为外面听不到这里的怪噪声吧。”莉加趴在窗前,一心一意地观看着外面景色。
这间小会议室他们进来时没有关门,尽管那噪声可以穿墙入室,但他们的听觉已经开始适应。这一楼面只属于他们公司,所以怪声的影响力也似乎只波及这家公司。
“怎么办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我的眼睛没有变出动物,可是我的电脑却又出了新问题,竟然发出这么恐怖的声音。害大家都变成了木头人,真是糟糕。”奇异甩着脑袋,感叹命运不济。如果这个状况一直延续下去,那么到了晚上他们两个将都不能回家去,还有这一公司的人也都不能回去,仿佛生生世世都要呆在这里,把心永远都种植在这工作的土壤上。
奇异在想那几座电梯永远到不了这里——被遗弃的27层,但总会有人要来这里吧?那么电梯又会把这些要上来的人送去哪里呢?奇异想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想这个世界也许被分成了好几片,而且有一个比例存在,于是世界可以不同层面。于是现在的静止,只不过其中一个比例,是世界的罅缝,他们被不幸地嵌在其中而挣扎不出。真像是悲剧,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陷在了这道罅缝中,而他们另一个自己却仍然能够在世界的另一片空间代替他们继续生存。
奇异想得头皮发麻,没有了主意,噪声仍旧幽灵似地萦绕在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奇异看到自己的手表在滴答滴答地走动,说明他的时间并没有丢弃他,但是挂在公司墙上的挂钟已明确地失去活力,无法再真实地提醒某种时光的行进。只有奇异自己手上的这块表脱离了静止,是唯一无视这场噪声的圣贤宝物。电话自然也是打不通的,连厕所里的水笼头都滴不出一滴水。一切都以固态保存。他不过像是在勘察最后现场,拿这个哑然的世界没有一点办法。他没有时间再去顾及他的程序,离开了电脑,他不再是天才,只能看着外面雾气渐浓的天空发发呆,看太阳渐沉收拢的光线后方正有一大片的阴云压过来。这世事难料的人间,这阴晴变幻的季节,都让他无心多留恋。
“莉加,这天怕要变阴下雨了。”奇异说着话,用手支着下巴,显得颓废。
“过会儿太阳还是会出来的。”莉加看了看天色,分析道。她可是拍天空的摄影老手,对什么样的天空云雾都有独到见解,所以她是有信心这么说的。
“我看不会。”他不相信,看不出什么门道。
“一定会的。”莉加确信道。
“……”奇异无言地走出会议室,他不想只盯着窗外等一个空白的结果。大家现在都需要一个奇迹,但奇迹不会说来就来。
“你要去哪儿?”莉加追出来。
“我去看看我的同事。”他的语调有些悲观,其实他是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再看看那台制造出如此大乱的电脑,再看它一眼,用他最仇视的目光。“你这台破电脑,发什么神经!还叫还叫!!!”奇异恼怒地砸开机箱,凡是声音总该有个源头,他有责任挖出这一切真相。拔掉所有累赘的插卡,让主板还原到最初的模样。主板上有很灰尘,非常多的灰尘,电源的风扇上也积着大片黑色棉絮般的厚尘。没有关系,一切都可以扔去,一个机器就还原到它本来分离的样子。他拿起CPU,又拿起硬盘,追寻声音的最初发源地。噪声开始低沉,像是后续之力不足。战斗才要打响,他不放弃。
莉加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焦躁不安,很想帮忙,尽管她不是电脑天才,但不妨碍她出众的耳力。她可以替他拨乱反正,用最敏锐的耳朵帮他查到最初的那道声音。
“好像在这儿!”莉加捧起一块显卡。
“不会吧?显卡怎么会发声音呢?”奇异不相信。
“但是你听。”莉加把显卡放到他耳边……的确,有一种声音源头的感觉。难道真是这块显卡它在闹事吗?可光凭它有限的能力应该不足以造成现在的局面,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让我把它砸烂了!”奇异从莉加手里抢过显卡就朝地上扔去,用力地踩上几脚,渴望能就此终止灾难。无奈,噪声依旧。显卡表面只是被踩脏一些,恶梦没有结束。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火烧?水煮?”奇异从地上拾起那块显卡。
“不能乱来啊,”莉加拿过显卡。“万一把它砸坏了,可情况还是像现在没有改善怎么办?”
“总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已经明确是它在搞鬼,我们总该对它进行一些处置吧!”奇异说。
“呀!你的眼睛变颜色了!”莉加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是吗,又在变颜色了?”奇异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他不能拿这世界怎么样,也不能拿这噪声怎么样。他不是大师,不能扭转乾坤。此刻他的额头渗出越来越多的汗水,他仿佛在和看不见的对手争斗。
莉加感觉到他急切想救大家的心情,整件事的发生也许跟他本人有直接关系。她隐约能察觉到其中暗藏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纽带联系,但她又不能说出来,也不想给他再多压力。她和他一样焦急。
“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回到原来地方的。”她目睹着他那双眼睛转成幽暗的深绿,仿佛在诉说全部的烦躁。渐渐,那眼神又褪成浅黄与交错的紫红。他的心在慌乱。
“也许永远也回不去,可能,一直要呆在这里……”奇异喃喃自语,他是想不出办法了,听天由命。这不像是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而像从别人的嘴里倾吐。
“把电脑装好吧,恢复到它原来的样子。”莉加抱住他苍白的脸孔。
“不必了。”
“你不是最喜欢编程吗?世界末日的那天你也不会放弃的对吗?装好它吧,看看它能不能重新启动,然后,在余下的时间,你可以继续编你的程序。说不定你能编出一个回转时间的程序呢?”
“这不可能,这不是编程可以完成的事。”奇异摇头。
“真的办不到吗?你不说人只要够聪明就能用PC机完成任何事吗?”
“不包括这件事。”他很遗憾不能自圆其说,很遗憾编程不能完成爱因斯坦的时间空间论。编程不是万能的工具,目前它只能在人的想像范畴内发挥威力,电脑更是一个辅助品。
“看来你不愿动手了,那只好我来试了。”莉加说罢就把摊了一桌子的配件归集到一处,她不知道应该先安装哪个好。不如就那块踩脏了的显卡开始。只要根据插脚的大小,完成一个整机应该不难。她的智商同样高敏,开始低头尝试每一个插槽。
“还是我来吧,你的动作太慢了。”奇异一把从她手中接过一个内存条,迅速而有力地对准插槽压进去。一个接一个,所有零件回归原位。包括电线也统统接好。当他按下电源,屏幕闪了一下,进入自检画面。难得的成功!就在这怪噪声刚发出之前,它还无法重启呢。
显示器的画面慢慢亮起来。奇异下意识地查看四周,见大家还是不动声色。看来没有改变大局。可他的心却不知为何平静下来,很平静,就像波涛停止了澎湃,远处彩霞已满天。他的电脑可以正常工作了,莉加找来一个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要玩游戏吗?”他问。
“有什么好玩的游戏?”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可以打发时间。”奇异说。
“好吧。”她愿意打发时间。“噢对了,我的小老鼠还在包里。”
“什么?你今天把它带到公司了?我对老板可是郑重发誓绝不再带老鼠来公司的,如果被他发现,那我肯定要扣工资哪。”
“可是丢下小老鼠,我怎么能放心?万一它跑到外面去,肯定凶多吉少……”
“这倒会是真的,可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它!”奇异叮嘱。
“明白。”莉加起身就走向行政部办公室,她要拿回自己的包,和包里的小老鼠。
等莉加抱着小老鼠回来,奇异已经连赢3盘挖地雷。每次都超纪录。天才的优势显而易见。不过他不想骄傲。
“现在一定不能上网……”奇异说着按动鼠标,果然上网连接失败。只好继续挖地雷,挖到纪录无法再破。
外面天色渐暗,应该是下班时间了。莉加走到窗外,那只小老鼠也一溜烟地跟在她后面,一跳就跳到窗台,论速度,它可是精灵。
“已经天黑了。”莉加低头看大厦下面经过的人和车。他们仍在流动,像往常,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奇异不想说他已经肚子有些饿,中午吃得不饱,因为埋头于一个好程序的开发。现在他要为中午的废寝忘食付出一点代价,思想变得难得集中。毕竟他是一个23岁的人类,其次才是一个编程天才,作为人类感到饥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并不羞耻。
“莉加,你饿了吗?”他推开键盘,问仍站在窗边的莉加。
莉加连连摇头,连小老鼠都在晃脑袋。看来女孩子的饥饿程度要比男孩子晚,更何况减肥风正盛行,不吃饭早已成为追求苗条的必要手段。奇异只好一人在这个公司里寻找食物,也许会有一些难度,因为公司不是食堂。而且他也不知道哪里会有他要的食物,到头来怕是白费力气。思想抗争了一小会儿,又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最好像菩萨一样,到达不食人间烟火的境地。可惜,他成不了菩萨,他只是他自己。坚持了二十分钟,马上就饿昏头。胃有点不舒服了,胃酸分泌也多起来。他靠到桌上,佯装还能支持。
“你怎么了?”莉加跑过来,见他脸色不好。
“惭愧啊,我胃不太舒服,可能饿了吧。”
“那怎么办呢,我也没有零食。”莉加也没有办法。
这时,小老鼠跳到莉加的手臂上,用前爪拉动她的衣袖。拉扯了一会儿便跳了下去,蹦向办公室外边,当它见莉加没跟过来,就又跑回来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
“你要去哪里啊?”莉加只好跟着小老鼠一路穿着办公室的过道,一直来到前台。
小老鼠敏捷地跳到前台小姐座位前的一个抽屉前,欢蹦乱跳。
“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可不好哦!”莉加走过去要抓起小老鼠,可是小老鼠灵活地逃开,但仍在附近转瞅。
“看来你的小老鼠肚子也饿了,它在找食物呢。”奇异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饥饿让他产生比动物更敏锐的嗅觉,已经感到需要的食物近在眼前!他绕过前台小姐,拉开她脚边的抽屉。这一拉,居然就拉出了一长排琳琅满目的食物!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抽屉原来可以放进这么多零食:从乌梅到葡萄干,从小包装蛋糕到巧克力糖,应有尽有,活脱脱一个迷你超市。民以食为天哪,奇异原本可以谅解前台小姐爱吃零食的习惯,但却猜不出她为何这样贪嘴还不会发胖,委实是一个人间奇迹。
小老鼠在一旁已经跳得欢天喜地,它窜到一包拆过开口的饼干上面,眼底闪出星星般的渴望,它刚要把小爪伸进去,莉加猛地将它抓起。“不许偷吃别人的东西!!”她这一喊,等于是同样在告诫奇异,绝不许吃偷吃这些别人的零食。
奇异不能下手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抽屉再抽回去。反正他对零食也不感兴趣,就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的胃继续在抽泣。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他低垂着头,倒在近门口的一张沙发上。这张沙发真是质地柔软,色彩又缤纷,让饥饿的人足以梦回故乡。“咕咕噜,咕噜。” 奇异真切地收听着自己肚肠开始有选择性地唱歌。唱了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他睡不着,站起来,烦闷地地踱步。
前台小姐依然在他看得见的角度,做着那个涂指甲油的姿态,仿佛千古不变。他转回到自己的电脑前,也许电脑会给他最终的归宿。
“啪啪啪”他熟练地击着键,把原先那段未编译完的程序重新修正,忽然间,他变得更加眼明雪亮,似有一万道神光穿越进他的体内。他成功抓出了那一个隐藏很深的内部错误代码,再编译后就顺利通过!万岁!他举起胜利的手势。把饥饿再度忘得一干二净。只有胜利洗刷着他的灵魂。他实在是太爱编程了,尤其爱突破完成任务的那一刻。
只是,只有他一人在欢呼,小林、小吴……他们还在沉默的世界中,不能与他分享这种快乐。当然,还有一个人可以在此时分享他的成功。当他的眼睛与莉加的眼睛相对碰,他就知道,其实她一直在旁边关注他。她保持着沉默,因为她等待着他的成功。他很高兴,此时她能在这里,就在这里,胜过世间所有人带来的喧嚷。她仿佛能读出他的心声,读出他每一点心情,也因此而随之同他一起高兴。人在很高兴的时候总是可以忘记饥饿的,奇异已经不在乎今天是不是还能吃上一口饭。至少现在,他不会在乎。至于未知的下一刻,他还无需太担忧。生命要乐观,他毕竟成功跨越了一段程序的磨难。他让它完美地收场,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他就是这编程世界里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家!他来了兴致,想起莉加说过为何不编一个关于时间的程序,可以让时间倒转或是让它飞奔。他的脑子已不再是一小时前的脑子,他的神思妙想都如宇宙天体外的飞客,他可以驾驭曾经以为不能驾驭的某些东西了。他相信可以了,因为他感觉抓牢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这力量在他饥饿的身体里不断凝聚升华,让他的脸部都闪耀出一种世间难遇的光芒线条。他在别人看不见的瞬间超越了自己,变成得无所不能,他对这个全新的感觉既神往又激动。
小老鼠挨在莉加的手掌心中,饿得没力气乱跳,只好眯缝着眼睛休息。莉加也被一阵突然传遍全身的倦意靠着座椅睡起来。
在奇异的眼前,屏幕一闪一闪地扭动,有些字母跳离了键盘,有一个方向键甚至跃到了半空。他的手指像被无冥的力量指引,双手编制着当前无法判明的数据块,是面向未来还是回到过去,一个终结或是一个开始,一种交换或是一个最神秘的定义,无数种包含或是无数种传递。他的脑子以不可解释的速度运作,激发一切虚拟的体系……跨越世纪中隔离的平台,无法利用,却试着执行了解。现实变成梦幻,技术变成神话永无止境。
“咣——!”远方似有一口大钟敲响了时光的步伐。奇异在迷幻中半清醒过来,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水,他拿起来就喝,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有理由饥渴。烫如烈焰的火舌在他胸中扬烧起来,他止不住咳嗽,越咳越凶。火从他的胸前一直烧到整张桌子。团团的火球欢呼雀跃地在绞乱的空气中狂舞,他握紧杯子的手却开始坚硬,狠力掷出去!杯子在半途中就溶解了,火变成了云,弥漫到他全身。他在火云中,继续猛烈咳嗽。他只能握紧自己的空空的拳头。最后,他只寻找一个身影,一个如风如光如堕烟海的身影。而她,就在那里,在一张椅子上像一个孩子般睡去,全然不知他正在火中的争斗。一步紧似一步,他花了巨力才挪到她身边,他的手一伸出来就是一片火芽儿。
莉加!莉加!
他喊她的名,一如喊了一个世纪。
她微微睁开眼,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
恍惚地,她拉住他的手。
一拍即和。
她犹疑着,担心握错了手,她认出了他的面孔,在火中,他的面孔更鲜亮。
他是一个带着火的人,他的眼睛已经与火融为一体。从此再不会变色。
奇异?她叫出他的名字,第一次,他不再和过去的夏帛颜混为一体。他是多么独立的存在,当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隔着火花,他们再度用目光相遇,她被悸动着,在火与他之间相拥……回旋中他们跌进无声的红色旋涡。火海在他们身后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一段看得见的楼梯似乎在变长在变窄。他们穿越着一条深浅不一的隧道,在黑暗与光明的契合点,他们尽情地穿越。脚步是他们此时唯一的通行证,留在他们心中的只有回到那一刻的渴望与执着。
“当当当……”这是公司最有年头的报鸣时钟在敲响生命的号角了。
奇异坐在自己的位子中,累得快要整个身体趴倒在地上,一双眼皮无论如何都睁不开。但,身边的人开始继续他们生命的乐章,尽管这乐章不算华美。有人在打喷嚏了、在开玩笑了或是偶尔说几句无伤和气的脏话了。这些声音曾经沉寂得如同埋在冬日寒冰下的静水,天迸地裂也唤不醒它们呢。奇异听到小吴的说话声音;还有小林,他在完成本份工作之余又在大显绘图技巧;还有办公室的其他人,他们都很好地存在着,他们组成了一个公司原来的形状。他们都是那样可爱,一切照旧了。
奇异的思维累得不想再拼凑一个小细节,但好在一切都回来了。他低头看表,离下班还早,他真要好好地喝一杯水,补充流失掉的太多水份。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必须马上看到这个人,不然他的心绝不能安定,于是他疯狂地穿出办公室,直奔向行政部的门口。
才跑到一半,一个熟悉的爱幕的身影已经站在他面前,仿佛是知道他会去找她。
“你你还好吧?”他站住,用眼睛一直线地盯向她。
“还好。你呢?”她用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的那种微笑来回答。
“我很好。”他说话声都在变暗哑,但是看到莉加这样完好着,他就重新抖擞起全部的精神。
他到下班后都一直满脑子的星光照耀,多半是太累的关系。
他和她又一起回家了,和平时一样。他们走的这条马路眼下已经很欢乐,她听到一家大商厦里正传出悦耳的圣诞祝福音乐。
“啊!明天是圣诞节。”在莉加的世界,圣诞历来是比较隆重的节日,无数的好友会和她一起庆祝,她已经记不清参加过多少次这样的活动。她开始想像自己的家里此刻是否已经在布置高高的圣诞树和亮晶晶的摆设。尽管她不在,但也或许她仍在,她希望有两个自己,这样爷爷和管家就不会为她的长途失踪而伤心难过,节日还是可以照常进行。
“进去看看吧?”奇异突然有个念头,他把她带进商厦里。他的心听到了她在想念节日的期许,于是他要让她感受一点气氛。
一进店,他们就都看见了一棵由无数彩灯装典的高大无比的圣诞树,它屹立在鲜亮的店堂中央,把整个空间都点亮。他陪着她一楼一楼地逛,看衣服,看香水,看所有华丽的事物。他们不是贪图的人,他们无需买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莉加只在单纯地感受过节前的气息,她想起每年圣诞节爷爷都会为她准备一场烟花表演,一直到把它演习成一种习惯。
“如果能看到烟火就好了。”莉加站在商厦的直达电梯里,自言自语。
“烟火?那我们买一点好了。”奇异听到便接茬道。
“自己也可以买到那种很好看的烟火吗?” 莉加看着他问。
“我们大概只能买到普通型的吧。你说的那种应该是由专门设计烟火的专家来放的,排场很大的是吧?那不是我们自己可以放的出来,不过我们自己买的烟火也会很漂亮。”奇异说道。
他们乘的直达电梯上去了又下来,他们没有出去,来回乘了三遍。站在直达电梯中,起起落落间看那闪耀的大圣诞树会带着另外一番情致。出了大厦,奇异仿佛像是一个大将军要带领着他心爱的女孩去买梦想中的烟花火。他耐心地穿过几条街寻找,终于有了回报,发现了一个卖烟火的小摊摆在一家水果店旁。
“来,我们一起挑吧!”奇异一边对莉加说,一边低头仔细看。千万不能是伪劣产品,危险不属于莉加的世界,所以他要在这里替她把关。可惜烟花的品种并不多,他可以想像的也只有固定几个花样。
莉加用手指点了几个,奇异就全拿了下来。小贩在一旁还振振有词地说:只要买足一定金额附送一次性打火机!奇异买下了口袋里那点金钱允许范围内的数量,这些烟火并不昂贵,它们的外在包装似乎也够安全。当然他们就得到了一个一次性的便宜打火机。当路人匆匆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各自的心底已经升起了一团说不清的暖洋洋的热气。
“我们找个空地放吧。”奇异拎着一袋烟火说,
“天还没全暗下来啊……”莉加抬头仰望天空道。
“马上就会暗了,冬天天黑得很快的。”他说。
“放完了再回家吗?”
“是啊,如果让妈妈看到这些烟火她话又要多了,问个没完多扫兴啊。再说我们应该趁热打铁,第一时间满足你的愿望嘛。” 奇异摇晃着被风冻红的脸膛说,但此时公园往往已经关上大门,浪漫的选择地点没有了最佳铺垫,但是无妨。聪明的人自有主张。
“莉加,你看,这里怎么样?”奇异带着莉加走到一片林荫大道。
“这里你没有带我来过。”莉加看着面前的黄昏景致说。
“这里是我上小学时经常来玩的基地。”奇异笑着介绍。
“基地?”她被这种高度军事化的词语弄得迷糊。不过,在林荫大道旁的确有一排石凳,还有一些类似公园的隔离墙,像个开放的小公园。从一头到另一头足有两百多米。
“以前我放学了就跑到这里来建造基地,当时这里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好看整洁,还有一个施工队在附近造房子。我呢就把一个很高的沙堆上当成我的基地㏒号。以前我们家就住在这里,后来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
“噢……”她可以想像眼前那些早已消失的沙堆,那些曾经是他童年的基地。
“来吧,这里绝对是放烟火的好地方。”他坐到一张石凳上。
把那些烟火全都倒出来,摆龙门阵一样。
“先放哪个呢?”
“这个!”莉加的手一指。
“好!”他愉快地接收指令,立即行动。
“哧~~”
点燃了线脚,就一起等待绚丽的出现。
“啪啪——”
一窜闪动的光飞上半空,随之盛开出几道火焰,在桂华流瓦间,四处飘散,陨落。
她抬着头,仰着脖子,用心地端注晶莹的烟花。空气沉静,只有烟火释放时刹那的声音。
“啪啪~~!”又一支烟火射到了空中,把那刚想露一露脸的月亮也惊退到树梢头,久久不肯变动位置。
天,是真的全暗了,于是,烟火的光辉更加明灿。
莉加不时地拍掌欣悦,不时地梦归他乡,那也许是最平常的花火在她看来依然是最飘零的寄托。晚风乍起,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起变化,在烟火的明亮中,她的四周隔出了无数层淡淡迷烟。
不知不觉地,奇异已经放燃到最后几支烟花。“莉加,你瞧我放烟火的水平还不错吧!”他得意地问她。
可是,她却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夸耀。
“莉加?”他扭头,与她四目相对,而她的整个人已经浸染在一片月华中,那瞬间消失而去的烟花在她四周点燃出新的光晕,她在无边地闪亮,令他如堕梦境。他伸出了手,却已无法再握住她的手心。难道……这是上天突然决定降临给他的分离吗?聪明的他暂且无从辨认这突袭而至的痛苦,只知道要专心致志地为她放完这些焰火。
她的嘴唇依稀在说出什么,可是已经传达不到他耳际。四周的光渐渐地转暗……转暗了。他手里已经剩下最后一支未放完的烟火,茫然不知所措地,他站立起来,看着她,也许她在心里赞叹他放的烟火真得很棒……他想着就笑了,笑了,眼睛里就慢慢看不清楚她的轮廓了。
似如一道远去的星尘,即将返回到她应该归属的故乡……正是命运宣布分手的时刻到来!
穿过天际绮丽的银河,伴随奇异手中放飞的最后一支如红日染霞的烟火,莉加的影子从他眼前彻底消失去。
他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在这样一个夜空下他会给她全部的祝福,他的祝福一定会是一道最贴心的利箭,牵带着他所有的挂念,一直护送她渐渐归去的旅程。
尾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远方安然地过着生活……奇异思索着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静默地注视屏幕,熟悉的一切回归到最初,每天的日子还要继续,每天的想念也会很持久。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很老的时候都会不会还记得那个曾经来过自己身边的女孩,而他的世界永远不会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