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天音寺的当晚，夕阳刚落，天色略有些暗沉下来的时分。我正和双儿在房间里用餐，因为懒得去大厅，反正刘雨微会把最好的菜送过来的。双儿的话也对，少抛头露面为好，免得万一被认了出来，却是大事。虽说现在改变了容貌，但言谈举止一时还改不了，熟识之人处久了还是认得出来。

　　我听到了敲门声，成宣抢先跑去开门。

　　我坐在桌边，看到一身白衣的天欲雪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裙裾长可及地，飘带长长地坠到地上。这身打扮更是酷肖思梦，分明是思梦平日里最爱的打扮。在脂灯的照耀下，那张脸简直就象极了思梦的脸。

　　一时间，我忘了起身去迎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摇曳生姿地款款走来。成宣拦住了她，我才醒悟了过来，站起身，向她迎去。

　　“不知公主芳驾，有失迎迓，恕罪恕罪。”我转过头对成宣说，“你们都下去吧。”

　　双儿乖巧地奉上两杯茶，随着成宣一起退了下去。

　　天欲雪看向我，脸色中有些迷茫。我心中暗暗一惊，她不至于会认出我来吧？

　　“公子，你真是流城人氏吗？”

　　“我只到流城没多久，以前一直在柔城的。”我回答。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与公子似乎非常面熟呢？公子与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面的，尤其是你的眼睛，太熟了。”

　　我心中叫糟，双儿曾经说过，她的易容术不能达及眼睛。眼睛是人类心灵的一扇窗户，最容易从眼睛来识别身份。

　　然而，天欲雪只不过见我一次，难道还会对我的眼睛有那么深刻的印象吗？

　　“如果我见过公主，怎么会忘记公主的仙颜？”我微笑着看向她。

　　“只是，真的好象……”天欲雪微微低头，陷入了深思。

　　我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如果她能想起来，回到皇宫仍然会想得起来。万一她真想起来了，我是不是要留下她？否则，我的身份一旦暴露，我看是难以回到摩沙国了。

　　好半晌，天欲雪才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格外闪亮。我心中一沉，知道她必是认出了我来。

　　果然！

　　“王？你真是好胆识！”很明显，天欲雪感到十分意外。

　　我也感到十分意外，没想到仅一面之缘，她就可以凭着一双眼睛认出我来。为什么？是因为她对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吗？

　　我苦笑着：“没想到终于还是被公主认了出来。”

　　“其实王的面貌改变了许多，如果不是这双眼睛，我不会认得出来。”天欲雪有些苦恼地看向我，大概也在冰火交战，是离开还是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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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向她，眼中已经露出了杀机：“公主，你不怕吗？今天，你既然认出了我的身份，我又怎容许你离开？对不起，我势必要留下公主，否则，我的性命恐怕不保。”

　　天欲雪看着我，慢慢闭上了眼睛：“王若要动手，天欲雪不是你的对手。”

　　然而，我怎能对着思梦的脸下手？看着天欲雪那张平静的脸，我仿佛看到思梦就在眼前。那分明就是思梦啊！

　　“你不害怕吗？”我喃喃地问，伸出手去，却是轻轻抚上了她的脸。我怎能对这张脸下手？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天欲雪仍然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躲开我的抚摸。她轻声低喃：“死于王的手上，总胜过异日城破被俘的好。”

　　“你难道对你的国家没有信心吗？”

　　天欲雪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眸中有一层迷雾似的东西，让人不明白是什么，但我的心却为之颤动了一下。

　　“王，一统大陆不好吗？”天欲雪有些眩惑地看着我，“统一了大陆，就不会再有战争，百姓们不用再受流离之苦，少女们不必再苦苦守候上战场的情人归来。虽然我受我皇的恩泽，甚至被册为公主，但仍然觉得大陆统一才是好的。我看过典藏，知道以前我们本就是一个强大安乐的国家。”

　　“是的，那时只有一个国家，人们安居乐业，没有国与国之间的硝烟弥漫。”我叹了口气，那是人人向往的桃源。

　　“我知道王是不会放弃统一大陆的雄心的，对吗？”天欲雪认真地看着我。

　　我也疑惑了，我统一大陆不过是为了寻找思梦罢了，如果能通过天欲雪找到思梦，我还有必要去一统大陆吗？

　　只是，我能否通过天欲雪去找到思梦？

　　“我不相信皇帝能够挡得住你的铁骑，他已经老了。”天欲雪叹息了一声，“我纵然十分留恋天宇国，但也看到了摩沙国的百姓们比天宇的百姓幸福富裕了不知多少倍。即使王不率军来攻，天宇国自己内部也会打起来。”

　　“可是，你还是来刺杀我。”

　　“我当时只想保卫自己的祖国，可是等到我一路行来，看到摩沙国到处都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再踏入我天宇国界，却看到了饥民遍地，民不聊生。两相比较，叫我的感情天平偏向哪一边？”

　　“但天宇国是生你养你的故乡。”难道天欲雪只是为了脱身，才故意讨好我吗？可是，她的神情是那么平静，那对眼睛是那么坦白。是的，那对眼睛，和思梦的一模一样。思梦从来不会骗我的，她对我的感情是那样的炽烈，那样的纯真，那样的诚挚。我看向天欲雪，似乎她已经化身成了思梦。

　　“是，所以我矛盾。”

　　“如果在天宇国境杀了我，摩沙国未必有能力西进。”

　　“是的，但是天宇国的现状令人堪忧。总有一天，祸起萧墙，百姓们揭竿起义。”天欲雪的眼中分明有嘲讽之意。

　　“那么，公主，你会泄露我的身份吗？”我认真地看向她，面对这样一张脸，我无法不相信她。

　　“我看过典籍，有一句话说得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规律，战争纷乱已经太久，确实是该统一的时候了。”

　　“那个人是我还是你们的皇帝？”

　　天欲雪诧异地看向我：“这还用问吗？当然就是王啦。皇帝年事已高，只看天宇国便已弄得乌烟瘴气，如何还能管理整个大陆？”

　　“你可真信任我。”我苦笑着说。

　　“我一开始不是不恨你的，毕竟我生于斯，长于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祖国改朝换代，实在不甘心，在感情上接受不了。然而，我通读了典籍，知道这帝位，也是应该‘有德者居之’的。”

　　“现在你还恨我吗？”

　　“当然不恨，否则又怎会与王坐谈良久？”天欲雪对我嫣然一笑，“公子若不放心我，我就留在公子身侧吧。”

　　我瞪着她，一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天欲雪扑嗤一笑：“我今天不回去啦，就与王畅谈通宵，不知可有这份荣幸？”

　　我看着她美好的娇颜，苦笑着说：“你认为哪一个男人会拒绝这个提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