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宇带着陈玲玲私奔的第二天,陈保安就找上了门来兴师问罪了,像抓捕在逃的国宝盗窃犯。
刘明宇的父亲刘新志是军队“老转”,在武汉空军部队当了三十一年的军官,喊“一、二、三、四”出身,暴脾气;陈玲玲的父亲陈保安跟刘新志是一年的兵,在福建海军服役,也是暴性子。两支部队谁也不尿谁那一套,海军和空军一见面就开起了火。
“明宇把陈玲玲领走了?”刘明宇的父母大吃一惊。
“刘新志!你装什么蒜?”陈保安站在刘家门口,怒发冲冠。
“我能装什么蒜?”刘新志说,“老陈,孩子大了,他做的事,当爸的不一定全知道。我不可能天天把儿子栓裤腰带上吧?我要知道我儿子跟你女儿谈恋爱,我按尿壶里淹死他。”
“你必须马上把我女儿交出来!”陈保安愤怒地说。
刘新志摇摇头,冲着老伴含沙射影:“要儿子真是罪孽!你儿子是猪脑子,还这么犟。女人满大街都是,随便拽一个,哪个不能做老婆?”
说完,又对陈保安说:“老陈,咱一年战友,虽说没分一个部队,可转业后分配一个物资系统,好歹咱也是同事。孩子的事儿,当父母的是应该管,但婚姻方面,最好不要横加干涉。”
“刘新志,你儿子拐走我女儿你装不知道,你眼睛里耳朵里塞×毛了还是塞鸟毛了?你不知道?!”陈玲玲的母亲双脚跳起,“你等着吧,我上公安局告你儿子。”
“你嘴巴干净点好不好?!你随便告,我刘新志奉陪到底!”刘新志被骂得一头火,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我儿子怎么啦?一辈子没杀过人,好人!就算我儿子再坏,那你女儿也是志趣相投!”
吵骂声越来越响,邻居纷纷出来看,本来想劝劝,一看这阵势,不对劲,渐渐听出来眉目后,也没法管,只好站在刘明宇家门口看热闹。陈保安夫妇一看围观者众多,怕丢人——女儿毕竟是跟人家跑了,觉得再吵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好暂且收兵。临走,丢下一句:“姓刘的,咱走着瞧,我要不把你家弄个底朝天,我就不姓陈!”
“你随便!要杀,我给你磨刀;要吊死他,我给你搓绳。我儿子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刘新志道。
陈保安夫妇气咻咻悻悻而去。
“走着瞧?还能咬我的蛋不成?!”看到陈保安夫妇翘靴拂袖而去,刘新志骂骂咧咧。
“明宇这孩子也真是,”刘明宇的母亲推着老伴往院子里走,“早就跟他提醒别跟陈玲玲谈,就是不听。这回倒好,摊上这么一个丈母娘,够呛!”
“这熊孩子!早晚有一天把老子给气死他才高兴!”刘新志余怒未消,“你明天打电话把他给我叫回来!娶陈家的姑娘?做他娘的黄粱美梦去吧,满世界哪儿没女人?真他娘的没一点出息!”
刘新志气得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儿子带着陈保安的女儿回来了。刘新志刚要发作,儿子儿媳一声“爸”,把刘新志的心给喊软了。再看儿子儿媳憔悴而狼狈的样子,打垮的散兵败将似的,他差点没掉泪。不管怎么说,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媳也不是人家的,刘新志顿时无话可说,只好叹了一口气:“别到处乱跑了,家比哪里都强。”
刘明宇的母亲一看老伴没有发火,也高兴了起来:“是啊,别乱跑了,就在家老实地呆着,准备过年。”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入了腊月,陈玲玲就怀孕了。
陈玲玲的怀孕让刘明宇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让老陈的女儿怀孕无疑于强买强卖,老陈会依了我?同时,他为第一次让人怀孕感到羞愧——无照驾驶,不慎违章,实在是衰!他就像一个初潮的少女,面对无法掩盖的事实先是大惊失色,继而惴惴不安,简直成了一块心病。他想拒绝它、排斥它,又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它、接受它。我像孩儿他爹吗?刘明宇“腾”的脸红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玲玲怀孕的情况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利用刷牙的机会抓紧时间呕吐,吐一种绿色的粘液。她蹲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脸憋得通红。知道的以为她在刷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刷胃。陈家千金小姐奇特的刷牙方式让刘明宇的母亲迷茫了,她于是不得不走过去拍拍她的肩:
“怎么搞的?”
陈玲玲抬起头,含一嘴牙膏沫,惭愧地冲刘明宇的母亲笑笑:“没什么。”
时间久了,刘明宇的母亲还是看出来点眉目,屈指算算,再扭脸看看陈玲玲的狼狈相,会意地笑了,便从此不再问,单等儿子去坦白。
刘明宇以为向母亲坦白这件事后,一定会遭致她的训斥,没想到她听完儿子的陈述报告后很不在乎,既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喜形于色,非常沉着地对儿子说:
“明天上午去医院,你看行吗?”
看来也只能弃暗投明了。
刮产对刘明宇来说是非常神秘而恐怖的,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些中国式的小说和电影,那里面刮产的女人,一般分这两种,一种是痴情姑娘婚前被色狼花言巧语迷惑而致上当受骗,先失身后怀孕,最终被流氓甩掉不得不刮产,从此以后在村里臭名远扬,被人拿道德大棒砸成破鞋,要么苟且偷生,要么服毒上吊,没有一个好死好活的。另一种是不折不扣的破鞋骚货。骚货这个名词在他童年眼里有着不可磨灭的坏印象——刮产是她们恶贯满盈、罪有应得。事至今日,刘明宇才恍然大悟:好人也刮产,都是操作不慎的必然结果,再因此而丧命简直就是荒诞不经。刮产就是好嘛,不仅用不着一往无前硬着头皮生,更可以解除“任性”的后顾之忧,真是不错。
做人流是第二天的事。手术医生是刘明宇母亲的同学,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陈玲玲却抖得厉害,经过数次鼓足勇气,这才走进手术室。说是手术室,其实非常简单,一张铁质的床,样子很奇特,进去的人大概就躺在上面,裤子一脱,仰面一倒,像一只放翻的母狗,然后肚子里的生命就扫兴而归了。床的旁边有台全自动洗衣机样的仪器,非常破旧,有一个胶管连着一只玻璃器皿,里面污秽不堪,很多血水。刘明宇非常不喜欢这里,因为它简直就是人间地狱。里面的声音也很地狱,时而像拔牙时的倒抽凉气,时而像火烧火燎,时而像顿足捶胸。
陈玲玲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医生说她血压很不正常而且抖得厉害,怕出事,建议先休息几天再来作。后来陈玲玲告诉刘明宇,她非常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觉得这种恐慌的日子过得很没意思,心里空落落的,希望有一个婴儿和她做伴,但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孩子肯定保不住。
起初刘明宇和母亲感到一些为难,因为别说准生证,就连结婚证都没有,怎么生?而最难解决的是陈玲玲的父母,都不是善良之辈,怕的是生出来个孩子无法交差。但是不管怎么样,既然事儿已经出来了,总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回到家的陈玲玲还是比较妩媚的,脸色不再苍白,也不再发抖。她喜欢被刘明宇抱着的感觉,无论雪下得多大都很温暖,很安全。数年后,刘明宇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外面的雪下得非常大,他们就站在阳台上,互相拥抱着一边看雪,一边听孟庭苇的歌:
“两个人的微温,靠在一起不再寒冷……”
陈玲玲说:“医院里太恐怖了,我一进去手脚冰凉。”
刘明宇听了直叹气,他痛惜地把陈玲玲搂在怀里,自责、自愧、内疚。两个人靠在床头说话。说着说着刘明宇就不安静了,两只手也忙碌起来。陈玲玲躲闪着说:
“别动我,医生说了,这两天不能同房。”
话音刚落,孟庭苇的歌突然走了样,像贯出铁轨的火车,狂暴的金属撞击声带愤怒声呼啸着冲进耳膜。刘明宇和陈玲玲大吃一惊,摒住呼吸听音乐之外的声音。声音是从楼下院子门口传过来的,撞门声铿锵急促,似乎蕴蓄着一股可怕的毁灭力量,随时可以把他们连同这个家吞噬掉。刘明宇感到非常不妙,知道无法避免的事情终于爆发了。
他向陈玲玲使了个眼色,以示她尽快躲起来,然后下楼去开门。
打开门后,刘明宇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愤怒到极点的脸,像是刚喝过酒,在昏暗的灯光下,狰狞、凶狠、傲慢、恶毒。刘明宇想想父母不在家,心里有一些悚。茫然不知所措之下,他请这张脸进屋。脸的后面站着陈玲玲的妈妈和哥哥,还有一群刘明宇不认识的人,个个形同凶神恶煞,令黄金荣杜月笙之流自愧弗如。刘明宇记得陈玲玲曾对他说过,在和他私奔之前,她的家人为切断她与刘明宇的往来,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管,就连去厕所也有人盯哨。开始刘明宇感觉非常剌激,这种如临大敌的情景非常搞笑,但后来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切如陈玲玲家人所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刘明宇甚至想到中国是否复辟了奴隶专制,奴隶与奴隶主的女儿私奔,足以捆起来绞死,或者全都装到猪笼里沉江。
不管怎么说,刘明宇还是没有享受到奴隶的待遇,陈保安厉声问他女儿哪里去了。刘明宇犹豫了一分钟,说不知道。
陈保安龙颜大怒,上前一把揪住刘明宇的衣领,然后就把一张令人不悦的脸置于刘明宇面前,两眼几乎可以喷出火来:
“你再说一句你不知道。”
未来的老丈人揪住刘明宇的衣领,说了一句“你再说一句你不知道”,根本不让刘明宇回答,一个耳光就甩了过来。一声脆响的同时,火一样的疼痛迅速在刘明宇的左脸上蔓延了,眼前金星飞舞,脑袋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铅汁几乎要炸裂。刘明宇傻脸了,开始结巴,口齿含糊不清说不出来话,浑身像筛糠般抖个不停。他扶着门框,正准备接第二个耳光时,陈玲玲从屋里冲了出来,江姐似的挺身挡在刘明宇的面前,哭着向他们喊叫:“别打他了,要打就打我吧。”陈玲玲的这句话显然起到了王成的效果,立刻引来了猛烈的炮火。先冲上来的是她的哥哥,一耳光抽在她脑袋上。由于用力过猛,陈玲玲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雪地里,还未等站起就被人扯住头发,生拉硬扯地往大门外拖。
刘明宇挣扎了一阵子,手抽不出来,只好破口大骂:“姓陈的,**你们的妈。”陈保安的妈妈被操之后,好象回骂一句王八蛋之类的话,接着继续用脚往刘明宇胸部猛踢。刘明宇把手抽出来,擦着嘴和鼻子里不断淌出来的血,四处张望着找陈玲玲,后来眼前一黑,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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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每当刘明宇想起当年的那一幕时,都会痛心疾首。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极力回忆数年前那个晚上可怖的一幕,但无论他怎么苦思冥想,却总是记不起后面发生的情景。越是仔细去想,记忆里的情节越是模糊,颠前倒后地交织、重叠在一起,一片混乱,最后支离破碎。
关于记忆,心理学学家有这样一段解释:人对于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对于不愿忆起或者不愿发生的,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心理,从而会在记忆里虚构或者删减一些细节。记忆里的一些细节似乎被自动删除了,刘明宇无法把当时的情景再现出来——那些记忆像一串断线的项链,跳跃着转瞬即逝。
记忆中最后一个场景到底是什么呢?从狼牙山上跳下去?英勇就义?刘明宇记得他倒下之后,陈保安骑了上来,左右开弓地在他脸上扇耳光。记忆终于被再现出来,而痛感却没有及时跟上——他的脸让他自己万分吃惊,耳光甩在脸上像甩在墙上,只有轰轰隆隆和吱吱叽叽的耳鸣……按照这个记忆线索,他吃力地把过去重新整理一下,剪辑连贯,逐帧逐帧地定格播放……滴在雪地里的鲜血历历在目,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却屡次被一张扭曲变形、暴戾恣睢的老脸所遮住。他依稀记得,陈玲玲在他倒地之前,是被人揪着头发拖出去的,之后门外便传来沉闷、短促的拳脚声,还有不断从喉咙里传出的呻吟声。他从雪地里爬了起来,便看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陈玲玲跪在大门外的雪地里,她母亲几个耳光之后,被她哥一脚跺在后背上,再也没有起来……刘明宇声撕力竭地喊叫着,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把昏死过去的陈玲玲抱在怀里。之后,拳脚像雨点般纷至沓来……
等刘明宇终止了哭喊,他发现人已经走完了。院子里零乱不堪,雪地里全是脚印,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他坐在雪地里,怀里搂着陈玲玲,不知道该怎么办。架陈玲玲起来的时候,刘明宇发现,她屁股下的雪被血洇红了一片——陈玲玲流产了。
刘明宇把陈玲玲背到床上时,陈玲玲醒了,问人走完了没有,雪是不是还在下。刘明宇说人走完了。陈玲玲说她喜欢下雪。刘明宇坐在床前,凝视着窗外,沉默着。窗外银装素裹,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不论天色多么阴沉,空气多么清冷,毕竟明年的春天还会来的,刘明宇心想。
陈玲玲躺在厚厚的被子下面,喃喃自语:“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忙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她说这就是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有立春、雨水、惊蛰、春分、立夏、小满、芒种、夏至、立秋、处暑、寒露、秋分、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然后就该过年了。她问刘明宇:“二十四个节气,你喜欢哪一个。”
刘明宇对她说:“我喜欢过年。”
陈玲玲笑了起来,说你真像个孩子,还这么喜欢过年。
刘明宇久久地看着她,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轮上弦月,苍白而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