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0年的夏天,刘明宇居住的那条街似乎在一今之间就破败不堪了。街两边尽是卖廉价日用品的小地摊,还有随处任意堆放的生活垃圾,每至夏日,那些垃圾堆上总点缀着红白相间的西瓜皮、烧透的蜂窝煤球以及盘旋其上的苍蝇和恶臭。刘明宇路过那个垃圾堆的时候看到了黄浩,他正蹲在路边的树荫中,耷拉着脑袋,摆出一个很酷的拉屎动作。他的旁边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树上挂着几只鸟笼子,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刘明宇走了过去,问他是不是在发情,黄浩说在看蚂蚁上树。黄浩的闲情逸致让刘明宇羡慕非常。黄浩说他不想回家,家里到处都是孩子的尿片和女人的嘴巴,跟外面的世界简直冰火两重天。黄浩的样子让刘明宇差点没高兴死了,王八蛋,也有今天,真是老天有眼,不负众望。
“走吧,陪我喝酒去。”黄浩说。
“没有心情。”刘明宇断然拒绝。
“明白了,明白了!”黄浩打量了他半天,猛然醒悟的样子。
“明白什么?”刘明宇问他。
“又多了一个老妈是不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我当年没有跟陈家的千金结婚,就是不愿意飞蛾扑火。”黄浩没有直接回答他。
“什么叫老婆,老婆就是婚前最喜欢玫瑰,婚后最喜欢珠宝首饰的那个女人。”黄浩继续逗刘明宇。
黄浩的话让刘明宇很懊恼,心情顿时坏了起来。
除了黄浩的话,还有陈玲玲的下岗。刘明宇家就是这样,有得有失,厚此必定薄彼——他一点也不怀疑“塞翁失马”的合理性。陈玲玲说下岗的时候口气非常轻松,如同打麻将时放了一个炮。刘明宇当时也没有在意,因为工作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后来才知道,下岗能让一个人心灰意懒,甚至破罐子破摔。刘明宇知道,陈玲玲这种人在工作和事业上根本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的类型。不过也好,下岗后的陈玲玲更是逍遥自在——这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一天比一天胖,后来干脆连孩子都不愿意带了,我行我素,天天玩麻将,乐不思蜀。
“我玩麻将怎么了?”陈玲玲总是这样跟丈夫吵,“我又没有工作,不玩麻将我干什么?”
“那你也不能天天如此吧?”刘明宇反驳她。
“天天如此怎么啦?”她每次都蛮不讲理,“你有本事给我找个工作,我可以不天天玩。”
刘明宇张口结舌。在无数次的吵架,他总是以张口结舌来结束战争,因为他累了,倦了,什么都不想说。妥协之后,他常常躺在床上,为自己做一些美梦。在梦里面,他会见到数年之前的陈玲玲,她像一朵娇柔的荷花,在水面上静静地绽放……
一度,刘明宇总是被一个问题所困扰:他和陈玲玲之间到底谁的视野产生了变形?也许日子过得太匆忙,大家都习惯了感情的淡化,并潜移默化得不以为然。但在刘明宇的潜意识里,他和陈玲玲之间的这种淡化的感情,其基本框架已经脆弱了,脆弱得稍稍打击便会分崩离析。很多生活体会告诉自己,感情这个东西,是模糊而不确切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去信誓旦旦,之后又去违背誓言。为何结婚多年之后,总给人一种曲终人散的失落感?到底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一切一切,如同恍然一梦。
跟黄浩告辞,刘明宇去了那家麻将馆。陈玲玲果然正在与人厮杀,不知道其战果如何,但见面色红润,鼻尖上沁出了汗珠,想毕非输即羸。刘明宇站在她身后,看她将一张“红中”打出去,心中暗想应该以何种方式让她停下来。用武力?或者好言相劝?最终这两种方法都放弃了,原因是没用。自从有了孩子,战争经常发生,可最终谁也没有改变谁,刘明宇不打算再一次尝试。“红中”点了炮,上家羸了,喜形于色;其他人等垂头丧气,要么埋怨不停,要么后悔不迭。一阵洗牌的喧哗声过后,气氛随即安静下来,是有条不紊和小心翼翼的起牌和出牌。陈玲玲似乎这才发现丈夫的存在,抬头看了刘明宇一眼,问家里做的什么饭。
陈玲玲从来都是不做饭的,每天都需要睡懒觉,这一点刘明宇最清楚。早在一年前他就劝过陈玲玲,不要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毕竟一辈子不能总是依赖父母和别人,应该有一技之长。她听后倒也自觉,开始学统计、学会计、学计算机,还说趁年轻多学点东西,要不等将来有了孩子就没机会学了。可惜这种自觉只坚持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她把刘明宇买的一套教材丢到了一边,最为典型的是居然能把自己的统计证、会计证和毕业证当了破烂卖掉。公司的帐目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四联发票不是丢存根就是丢出门证,工作从来都是当儿戏,上班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刘明宇的母亲见她天天迟到、旷工,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工作上,只好替她“顶”了半年的班。陈玲玲最杰出的糟糕,就是“有心下蛋没心抱窝”——下岗之后的陈玲玲做了很多生意,用一句较为时尚的话来说叫做“下海”。在陈玲玲看来,海里有着无数的鱼,随便捞一下就能满载而归。于是,家里忙着给她“织网”,斥尽人力物力财力,“三力”鼎力支持。但是,最终也还是以惨败而告终——赔光了家里的所有储蓄。
“家里做的什么饭?”陈玲玲头也不抬地问刘明宇。
刘明宇压了压怒气,告诉她:“女儿生病了,在发烧。”
她这才站起身,数了数钱,很不情愿地跟着刘明宇向外面走。出门的时候,玻璃门上的镜子照出了刘明宇的样子——脸很阴沉,削瘦而忧郁,甚至有点愚蠢;额上的几条恼怒中激起的青筋历历在目。这副尊容让刘明宇大吃一惊。他很讨厌镜子中的男人,一个徒劳地与生活搏斗过后只有自毁愿望与绝望的笨蛋。其实,真正让他愤慨和失望的不是这些,不是生意赔本,也不是妻子天天玩麻将,而是陈玲玲婚后曾经一次的与一个中学时的男同学约会。陈玲玲对他说,她只是和他出去走走,要他想的别太复杂。关于此,刘明宇愿意不想复杂,更不愿意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妄加猜测,可是,这件事之后,无论如何都在刘明宇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个小时后,战争结束,仍然是狗皮袜子,不分反正。刘明宇的战果是砸烂了梳妆台和两把椅子,陈玲玲的战果是抓破了丈夫的脸和脖子,共同的战果是加深了对对方的轻蔑和忿恨。战争初期,刘明宇不想把战争扩大,就让着她。刘明宇的忍让在陈玲玲看来是一种软弱,所以就肆无忌惮,迅速把战争发展到高潮部分。刘明宇实在忍无可忍,只好再次把她打个落花流水,听她放声痛哭。陈玲玲哭的样子可以让刘明宇全家人抱头鼠窜:你好,你不打麻将,看你个鸟样,哪个男人不比你强,你还算是男人吗?我当初瞎了眼,怎么这么倒霉嫁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打我!你个没良心的滚到一边去。我看到你就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死了!你就恶心!骂你呢,就骂你了,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哭声一直持续到战争后期,为了不住进精神病院,刘明宇不得不再一次向她妥协。刘明宇的投降虽然有虚假的成份,但考虑到还要一起吃饭睡觉,也只好将就一下,委屈求全。刘明宇讨厌战争,战争让他精疲力尽。但陈玲玲就不同了,结婚之后有向她娘家那个母老虎过度的倾向,喜欢享受每次战争后看刘明宇低头妥协的快感,她不厌其烦,一个战争刚结束两天,马上又筹划新一轮的战争,如此周而复始。
两个小时后,女儿才被送往医院。一路上,刘明宇听她不停地叨叨叨:“我打麻将怎么啦?我没有工资怎么啦?养活不起老婆孩子你就别养,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啦?还没说你两句你又摔脸子,你哭丧着脸子给谁看?你管孩子了?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你管过吗?还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人家都给孩子攒钱上大学,你的钱呢?还有你妈,和你一个德性。说你妈怎么了?你妈是神仙啊?就说不得了吗?跟我耍心眼,跟我刻薄,也不看看我是谁!你凭良心说,我这个当媳妇的对她怎么样?有我这么好的媳妇吗?我待她比待我亲妈还孝顺,我还要怎么样做?你自己说,我哪点不好?我给她买鞋,给她买衣服,还给帮她做饭洗衣服,这还不够?钱出的真涩!放着钱准备下蛋还是怎么着?早知道你有一个这样的妈,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
当最后一轮的夜枭般的唠叨结束之后,女儿的诊断结果出来了,是肺炎。和听陈玲玲叨叨一样,刘明宇没有亲眼看女儿被针头剌穿血管而痛哭的毅志,只好躲得远远的,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停吸烟。BP机响了三遍之后,他才走向公用电话,对方是个女的,让他猜她是谁。刘明宇断然说“不”——早已厌倦这种女人才玩的无聊游戏,也没有心情去耐烦。对方知趣地及时报出了名字——李燕琪。
刘明宇一楞。他随即联想到了遥远的云南,心中顿生一种自己最深的隐秘落入他人把握之中的不安。但很快,他原谅了自己,无论如何,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李燕琪说很多年都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想跟他一起出去走走。刘明宇想了想李燕琪的样子,根本记不起来——婚后,他居然能命令自己把她给忘掉,而且做到了。刘明宇握紧话筒听她说话,脑子里除了云南,再也回忆不起别的,像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一样,有点紧张不自在。
按电话约定的时间,刘明宇坐黄浩的车去了那个单位,在门口,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到她办公室,接电话的人很不耐烦,问找谁之后,告诉他李燕琪在工作,然后便挂断了。他只好在院子里的操场中等她,等她的时间并不短,刘明宇给自己的解释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刘明宇坐在操场的蓝球架子下,除了偶尔有远处的汽车笛声,周围很安静。烈日下,他有一些昏昏欲睡,边猜测女儿的病情,边看远处的羽毛球比赛。那天给他的强烈感觉是时间刹间凝固了,他被整个世界遗忘,要么就是整个世界都被遗忘。他觉得自己像个死亡之后的幽灵,与这个喧闹或者安静的世界毫无关系。羽毛球赛平庸无奇,挥拍动作有着机械性,球的忽尔向左忽尔向右,包括远处矗立观望的他,都显得毫无道理。右半场的一个女孩为了抢救那只飞得正欢的球不至落地,差点跌倒。刘明宇突然想笑,不清楚抢救那只球有何意义,这近乎一个乐子,当然也可以忽略。
那个操场外围的草坪上,他吃惊地发现居然有几丛野生的草莓,这在河南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种可能现在成为了可能:它们蓬勃地生长着,有几颗果实炫耀了出来,鲜红欲滴。他摘了一颗,搓掉果实上的籽粒,放入口中,云南的那些记忆弥漫开来……
隔了一个世纪,李燕琪才下班,她很远就看见了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刘明宇看了看那些野草莓,收起记忆,低垂着脑袋,慢慢向她走去,像一个痔疮患都,随时都要小心夹好自己的屁眼。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李燕琪,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怎么老盯着我看?不认识了吗?”她笑了起来,嗓音依然细软而富有磁性,如昨。如昨的还有她的妩媚,一瞬间,刘明宇迷惘了,失去了时间感。
晚饭是在一家包子店里吃的,两笼包子吃完之后,刘明宇才明白自己将午饭一并解决了。李燕琪帮他要了一瓶酒,刘明宇闷闷地喝了起来,但自始至终,他一直在躲避李燕琪的目光,在他认为:结过婚的他来找单身的她,帷一的解释就是动机不纯。这让刘明宇很不自在,想站起身马上走掉,又担心小题大作,被人看出端倪,只好继续坐下来,沉闷地喝着酒。
饭店墙角的电视一直在播着乱七八糟的节目,一个女人尖叫一声,同时吓了我们一跳。那是个广告,女人睁圆眼睛,指着一瓶饮料,又惊又喜。
“恭喜,娶了个好太太吧。”她看着他左手上的戒指说。
他苦笑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灯光之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泛着波磷的光。
“你还好吗?你一点儿也没改变,你看起来还是十六岁时的样子。”他说。
她笑了笑,“很好,很安静的生活。”
“哦。”刘明宇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唯一的动作,是抬头看他。这些年来,她几乎忘了他曾经的样子,每当她想起他时,就会想到那轮廓明显、有棱有角的脸,和当他曾经的忧郁;有时候她会想起他的歌声,也会想起他让她伤心流泪的过往云烟。而现在他就坐在桌子对面,他快三十岁了吧?她试着不让自己想起他离她而去时的情景,莞尔一笑,对他说:
“你很憔悴。看来这些年你过的也不好。”
她说这话的同时,还想制止刘明宇喝酒,大概又觉得不合适,就作罢了。后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很多人的婚姻如同一场戏,最终往往都以各种不可理喻的结局收场。就比如她,从云南调到河南,很草率地把自己嫁了,以为可以踏实的生活,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女人的命啊,原来也由婚姻决定。她一直在叹息。
刘明宇不停地在抽烟,移开视线,顺着她的秀发,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夫妻带着孩子散步。他们手拉着手,或者是前后簇拥着,议论着所见所闻,神态无比放松,好像在家里一样。刘明宇知道这是一种幸福,嫉妒非常。嫉妒之余,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很难再有这样的幸福。想到这些,他的情绪更坏了,决定晚一点回家。
过了很久,刘明宇隔着杯子上冒出氤氲的水气,很认真地说,“时间真的可以磨去人很多东西。跌宕起伏之后,最先放弃的就是浪漫。”
他看着水气后她朦胧的脸,心开始怦然作响。他怔怔地望着她,她的弯眉,她的鼻子,她的唇……当年,他离她而去,从此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空洞。现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活色生香,一桌距离。
“过去的都过去了。”突然之间,刘明宇发现自己的情绪正要向一个荒谬的方向前进,这是可笑的,他不能允许自己做如此无聊的怀旧,于是他斩钉截铁地抛开回忆,结束了情绪蔓延的可能。
一瓶酒很快被喝光了。酒精的作用下,刘明宇神使鬼差般去了李燕琪的家。
在上楼梯的时候,刘明宇的衣角被楼道里停放的一辆自行车挂住,扯了半天扯不下来,他用脚踹,结果和一堆自行车倒在了一起。李燕琪扶他进屋的时候,这才发现大脚趾血流不止,地板染红一片,连他自己也吓一大跳。李燕琪吃了一惊,抱怨他的脾气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成熟。她急忙找来纱布、云南白药和药绵,盘腿坐在地板上,背倚着梳妆台给他上药和包扎。她身上有种香味,是用有香味的洗衣粉洗的,另带一点广玉兰的味道,这些气味很好闻。她给他的脚包扎时,他看她十分清楚,一头齐耳短发,宽宽的肩膀,细细的腰,锁骨下的一颗黑痣,衣服里面小巧精致的乳房。这让他想起几年前的云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脚上受伤,也是她给他包扎伤口……他俩近在咫尺,但是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刘明宇的脚在她的包扎下,缠了一层纱布,搞得臃肿不堪、非常大,像一只白色的王八。这让刘明宇想起李燕琪在数年前第一次给他包扎时的情景,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脚,再好的鞋穿在上面也会变形。包完脚之后,她要他留下来,理由有两个,一是喝得太多,怕路上出事;二是脚上受伤,根本无法走路。未置可否间,刘明宇出了洒,吐了她一床单,搞得满屋子到处是酒气,很难闻。刘明宇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醉了,李燕琪打扫完房间,在给他倒水时,他一把抱住了她——李燕琪在刘明宇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片刻的时光倒流之后,她推开了刘明宇。多少年来,尽管她并非心如枯井,还渴望着被人爱,但终还是养成了克制、忍让的习性,长期的内心孤独,人世间的无常,她早就了然于心,一旦这温情突然降临,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和回避。和一个有妇之夫抱在一块,算是怎么回事呢?!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对刘明宇说:
“明宇,我们不能这样。”
此后,二人似乎都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掀起情感的波澜。爱是诉说,而有时是什么也不说,仿佛风过无痕,又如同沉船后静静的海面,只留下一圈涟漪。刘明宇默默地坐在床上,觉得背着自己的妻子与一个女人这样亲近,简直是道德败坏——身为人夫,既不积极地去经营手里的婚姻,又带着一种补偿的心理去维持旧爱,实在是对婚姻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爱情的亵渎。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羞愧无比。
而当刘明宇要转身离去时,李燕琪却泪流满面。当年不就是这样放他走的吗?然后留给自己的就是无尽的痛心。她迅速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把水果刀指着面前的男人:
“几年前你说过要留下来娶我,结果你还是走掉了,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有用。”背对着曾经的恋人,刘明宇摇了摇头。爱情固然美好,但也不能脱离道德和伦理。否则,给人以伤害的同时,自己也不会心安理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和她虽然有过真挚的感情,但毕竟自己有了家庭。既然身边有了法定伴侣,妥当而明智的做法就是忠心耿耿,否则就干脆离婚,另起炉灶。不管别人怎么样,刘明宇是不愿意离婚的,他不喜欢折腾,他只愿意过平静的生活。与其折腾着换人,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了,把枕边的人过顺眼了。女人,步出教堂,脱光身子,还不都一样?再好的女人一旦结了婚不也得柴米油盐?张柏芝就不食人间烟火?李清照见天靠吟诗作赋填饱肚子?婚姻的浪漫,其实就在这一朝一夕的吃喝拉撒睡中,是否乏味,就看你怎么经营了。
死心吧,刘明宇,世界上有情的女人多着呢!
外面起风了,刘明宇走在街上,发现那晚的月色很亮,但半弦。“月,阙也”,缺的解释让作家张晓风很是着迷,他把境界给了刘明宇,让卑微而渺小的他身同体受。人生大概就是一个缓慢被缺的过程,许多唏嘘,许多惊愕,许多甜沁沁的回顾,许多嗔喜,许多笑泪,贪痴或悲智,都会随风而逝。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就像这半弦的月亮。
走不多远,他突然真切地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刘明宇!”猛地转身回头,哑然失笑,楼梯洞里漆黑一团,并没有任何人影,而那扇刚刚关闭的门仍在关闭着,如同几百年来从未开启。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