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结婚 正文 第二十章 回到单身
        二00一年的春夏之交,刘明宇生命中的萧索季节。
  在整个季节中,他意识到,应该为他的起床找一个理由。可他搜索遍了所有的记忆,一直没有找到。有继续睡下去的理由吗?也没有。该用肯定句还是祈使句?刘明宇并不知道。从枕头下面摸出“红梅”牌香烟,他的思绪在出神中随第一支香烟燃尽,却捉摸不到哪怕一丝可以令人震奋的东西好让自己振作。他看了看表,九点十七分,他不知道这是哪个世纪,应该去支配时间,还是让时间支配自己。牙膏是哪个牌子的?两面针还是高路洁?反正还是那种令人反胃的糖精味道,这种味足以麻痹他的味蕾,好让他吃不下那顿早餐。对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看了半天,里面的人更让他反胃,长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像周润发。不用化妆品抹脸是他多年的习惯,就像他的头发用海飞丝和用香皂没什么两样。为了剃净胡子和压服翻翘的头发,费了他好一翻工夫。
  起床后,刘明宇发现那条叫“笨蛋”的狗死了,死得唐突,非常惨烈。离婚后,“笨蛋”一直是他最忠实的伙伴,它总喜欢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的表情,仿佛做好了随时听取指令的准备。早上刘明宇听到窗外它的呻吟声,起来看时,它正缩在走廊一角,全身卷成一团,默默忍受着痛苦。从它口鼻里流出的血来判断,很明显,它误食了鼠药。他想帮帮它,但被它喉头的威胁声拒绝。据说世界上只有人类知道自己会死,其它任何生物都不会知道。很奇怪,那只狗的眼神世所罕见,它似乎预料到死亡在向它慢慢靠近,眼神惶惶不安、恐惧、凄楚而孤独。死亡似乎是预约的,最终它还是在刘明宇面前闭上了双眼。他蹲在地上呆呆地盯着那条狗的尸体,足足盯了半个钟头。悲从中来——过去的东西一件件消失,连一条狗都没给他留下。
  刘明宇开车把他的狗埋在了郊外一处荒坡上。
  回来的路上,他到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本杂志和报纸,花了26.5元。这个月的电话费很让他吃惊,竟没有预计的多,他一连问了收费小姐好几遍,她的不耐烦差点没招致刘明宇的毒骂。为了表明有多么不喜欢他,她在找刘明宇零钱的时候是甩给他的。
  他拐到了工商局,在张榜公布的公务员考录成绩栏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刘明宇,这个名字排在了全市第七名。这个排名让刘明宇感到一些踏实。他盯着前面站着的一个年青女性的臀部看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便扭头去用口香糖逗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那个孩子把口香糖吃得淌了一下巴,还傻乎乎地冲他笑。刘明宇耍了一个鬼脸,算是给他的答复。刘明宇喜欢孩子的心情永远超过喜欢女人,因为孩子永远比女人可靠。这个小得像鸡蛋的城市永远不会发生塞车,所以他还没来得及把女人和孩子对比清楚,就到了家。
  中午边吃饭边看《今日说法》,主持人还是那个小个子,下唇厚得令他忍无可忍,自负和头头是道让刘明宇很不舒服,不如崔永元那个傻瓜蛋,会傻脸说傻话。中午的饭没心情下咽,吃完吃的是什么刘明宇都不会记得。在先前的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是用这种方式吃午饭,吃了这么多第二天全浪费了,没见他多长一两肉。他的体重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先前他还举举哑铃,跑跑长跑,现在都没了兴趣。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肌肉哪天会不会萎缩,那一直是很令他骄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的坏毛病,吃完午饭他必须得睡会,他担心哪天他从政府机关下了岗会不会因午睡找不到饭碗。
  刘明宇酣睡得如同昏死一般,几乎达到了睡眠状态的极限,当睡得无法再睡时,他又醒了。坐在床上臆证了半天,突然问自己:我离婚了?
  离婚不是判决的,是协议——法官认为应该先调解,调解的结果是两种,一是凑合;二是协议。如果实在协议不决,才会判决。判决也分两种,一是凑合;二是散伙。法官倾向于协议离婚,他认为那比较省事,又不伤双方和气。陈玲玲一方还算明智,觉得法官说的比较合理,又觉得大势已去,再徒劳最终结果也不过还是离婚,搞的不好不仅捞不到便宜,还有可能得不偿失,所以很痛快地就接受了。陈玲玲的家人觉得,协议总比判决好听一些,多少能挽回一些脸面。双方的意见达成了共识,用协议为刘明宇的婚姻和爱情打上了休止符。
  最初的日子,刘明宇有一些莫名的喜悦,但随后就感觉到了这种喜悦毫无道理。胜利只相对于诉讼本身,爱情方面他却是满盘皆棋。黄浩说,婚姻方面你刘明宇是一个臭棋篓子,被随便将了一小军便狼狈地丢了城池。刘明宇觉得他的话说得很对。所以也就不再无限伤怀。是呵,这个地球不会因为谁的失败而终结或脱胎换骨,它仍旧循序渐进地自转着,你惊天地泣鬼神也没有用;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悲伤而风情万种。一觉醒来,阳光还是昨天那个,依然普照天下,新的一天又在一片庸碌中开始了。不必指望在这个平凡的清晨会有数百条彩虹横空出世令你惊喜不已,也不必担心天上会下刀子,所有预料到的和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它们都会该怎么发生,怎么发生。
  世间最无奈的事情,不是去选择,而是别无选择。刘明宇只能选择忘记,唯其如此。
  刘明宇回到了独身的生活,让自己倒退回十年之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除了多了一个孩子,给父母添了几道皱纹,其它一无所获。他花了三天时间彻底打扫了房间,把结婚时的家俱送给了一个乡下亲戚,床也送给了父母,洗净了久未打扫的地板,又把墙壁上的蛛网也扫了一遍。房间简单素净得差点认不出来了。他把写字台的灰尘清洗干净,重新漆过漆,又在上面铺了块厚玻璃——这样看来,很接近十年前他单身时样子了。其后,他又买了一台书柜,把婚后再也没有翻过的书统统翻了出来,弄干净后,把它们整齐地摆了上去,然后就可以在睡不着觉的夜晚,整夜整夜地翻看它们。刘明宇至今记得他当时的状态——去拼命看小说,钻进了书堆。他记住了一大堆东西,但全都是没有头绪的,因此,他的脑袋犹如一块海绵,既空空如也,又鼓鼓胀胀。他一个接着一个地爱上了不同的作家,但是,由于他生性容易受到感动,所以最后的一个他认为最能感动他的作家总让他厌弃之前的那些倒霉蛋。竟至最后,刘明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像刚遭到洗劫后的破书摊子。
  黄浩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和黄金屋,说得他心花怒发。所以,最初的日子,他很容易地就用书解决了彻骨的悲酸——他以为一个人只要把书当成他的情妇,只要搂紧她,空虚就能填满。然而不到一个月,他出现了幻听——在深夜他看书的时候,总是听到客厅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给自己的解释是:这的确是幻听。但一次又一次的幻听让他动摇了,他无法相信同样的错觉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客厅里跑,事实的结果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了他,使他看起来和一个二百五毫无二致:客厅里除了墙上的石英钟有秒针在动,别的什么也没有。而黄浩鼓吹的那些颜如玉和黄金屋,它只能用来骗鬼。刘明宇的恐惧攀升到顶点,彷佛自己的生命就要耗尽在这一场冗长的折磨里了。他感到灵魂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痉挛地昏厥,仿佛一只受伤的鸟儿,在天空飞着飞着就咽了气。最后,他越来越恐惧夜晚的来临,每一次夜幕低垂都让他在拉紧窗帘的时候精神都要骤然崩溃——尽管白天装得像个人,可一到晚上他就脆弱无比。刘明宇的夜晚过分冗长,他只能靠看书和哭泣来打发漫漫长夜。他不敢大声哭,怕哭声惊动了父母和孩子,却又控制不住,只好用被子包着脑袋,上面再压一个枕头,开始撕心裂肺。开始他还有些羞涩,觉得一个大男人这么哭实在太矫情,后来他什么也不在乎了,难为之情很快转化成了对自己的怜悯,他投入地哭,忘乎所以地哭,遭受耻辱地哭,男人沉闷而粗犷的哭声飘满他的卧室,令人毛发倒立。每一天夜里,刘明宇在自我折磨中越陷越深,直到哭得疲惫不堪才昏昏入眠。
  书和哭泣让刘明宇帮自己度过了漫长而寂寞的五月。六月来临的时候,人们脱下春装,换了衬衣,在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或者在淡绿色的草地上谈情说爱,而他完全的孤苦零丁——一种年少春衫薄的微寒景况。自结婚之后,他的朋友就少的可怜,也很少与同事来往,所以也就没有谁来理会和理解一个离婚的男人。除了黄浩,他不敢去见任何人,怕别人安慰;他不敢上街,几乎每一条街都曾留下了他和陈玲玲共同走过的足迹;更不敢翻动从前的照片……他在百无聊赖的孤烛中送走了六月。七月来临的时候,它比六月更难过。整个七月,他不止一次地对黄浩说,我***快要坚持不住了。黄浩听后哈哈大笑,说如果为人民而死,将重于泰山,否则,只能轻于鸿毛。黄浩还说,再痛苦的时候,就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把手伸到两腿之间……痛楚马上就会过去——他教刘明宇怎么手淫!其实,刘明宇的模样并不比一个刚手淫完毕的家伙好上多少。黄浩说,你哪儿像?我看倒像一个越狱而逃的强奸犯。
  离婚的最初两个月里,听黄浩说陈玲玲仍住在本地,这让他每天都不踏实,一个曾经和自己有着某种肉体关系、和女儿有着血亲的女人,和他住在同一个地方,彼此又不往来,他觉得实在太荒唐太不可思议。这意味着她不再属于自己和女儿,不久,她将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刘明宇很奇怪世界上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随后的日子里,陈玲玲直到临走也没来过刘明宇家,甚至没有来看女儿一眼。刘明宇很佩服她,能坚持把母女感情与婚姻关系等同对待。在陈玲玲去南方前,有两次刘明宇在街上碰见过她,隔很远,很陌生,而且行色勿勿。他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真的在忙着什么,同时也为她的将来担心。从内心来讲,刘明宇真的希望她能过得好,并尽快能重新组建一个家庭。
  除此之外,刘明宇还希望女儿能尽快忘掉陈玲玲:“妈妈去外地工作了,需要很久才能回来。”刘明宇觉得这个谎言很好,应该没有什么破绽。对于女儿,父母的离异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她根本就不听刘明宇的谎言,每天都喊着要妈妈。没有妈妈的她显得非常孤单无助,经常有小孩欺负她,甚至比她小的孩子都可以打她,刘明宇时常看到女儿见到那些曾经打过她的孩子从她身旁走过,都吓得蹲在地上不敢站起来。刘明宇很心疼女儿,但又不可能去帮她打那些孩子,所以只能不吭声地把女儿拉走,然后抱着她难过。刘明宇教过女儿很多次:“不要害怕,任何人打你都必须还击。”刘明宇知道这样教育孩子很不好,可实在受不了女儿这样天天被别人打。
  有时候他会抱起女儿,把她放在汽车后座上,驱车去铁路边,让女儿看火车。刘明宇喜欢女儿看见火车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她远远地看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异常兴奋,那对她来说无异于超级怪兽。她的话非常多,边伸出手指数火车的车厢节数,边咿呀跟火车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火车过后,她便企盼下一列火车再来,好再一次兴奋起来,如此。她的企盼总能实现,从未失落。渐渐地,她在轰鸣的火车声中遗忘了陈玲玲,从此再也没有对刘明宇提起过“找妈妈”。“妈妈”这个她生下来第一个学会的词渐渐被她丢在了遥远的宇宙终极,直至想象不到它本身的概念。她觉得,妈妈这个角色是可有可无的,她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从前的某一天像丢失一个布娃娃一样不慎丢失。
  陈玲玲是在初夏的一个下午走的,走得悄然无息。没有人送她,狼狈,也很孤单。
  陈玲玲走之后,七月底,刘明宇参加了黄浩的葬礼。他死于一场车祸,收尸体的时候,用的是铁锹。其时黄的女儿才一岁,大概一生也不会因他的死而伤心。在焚尸炉前,刘明宇看到黄浩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刘明宇想起来最后一次看到黄浩,黄浩对他说,所谓真正的爱情,是属于昨日的话题,已经离我们相当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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