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结婚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网恋
        婚否——。刘明宇在聊天室注册会员填表格时被难住了,婚否一栏的下拉菜单里只有两种状态可供选择,他停住手指,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算“已婚”呢还是算“未婚”?说未婚吧,我结过了;说已婚吧,我又离了。刘明宇讨厌这种强制性选择,这等于问一个白痴:你喜欢被轿车撞还是被卡车撞?或:喜鹊落你头上,啄谁的蛋?又或:你吃辣椒,辣谁的屁眼?刘明宇觉得这既滑稽又愚蠢。要么Yes,要么No,一切与电脑有关的逻辑真和逻辑假都让他烦,他还烦那种完全靠运气的是非选择,就像电脑里的“挖雷”游戏,挖下去之后,不是生就是死。生死之间就没有伤的可能吗?电脑就是这么死心眼,在人看来,一个头顶上只有一根头发的人毫无疑问是一个秃子,可在电脑看来那人拥有一头好皮毛。
  “恭喜您!亲爱的风雨夕Boy,您在本聊天室注册成功。”注册程序热情洋溢地向他提示。
  “死去吧。”刘明宇骂。
  在硬盘里的歌曲中挑了很久,他选择了《盛夏的果实》和《七月》。音乐缓慢而又飘忽,流畅而又鬼魅。这音乐给刘明宇的感觉就像夕阳中的某个女人:一个晚风般的女人,一个迷一般的女人。她应该有一头秀发,随风飘舞;她应该有一张白皙的脸,那种白让人想起滑滑的嫩嫩的牛奶;她脸上的那双眼睛应该是纯净而岑寂的;她应该有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身材,总喜欢穿着不同颜色和款式的旗袍,走起路来像一只轻舞的蝴蝶;她应该很妩媚,却很孤独;她应该和我一样,执意的喜欢庄重的黑和简单的蓝……
  在电脑前,刘明宇看不到“晚风”的心情,但他能感觉到,她时常和他一样,心情是灰色的,这种颜色以文字显示在电脑上。
  “喜欢诗吗?”她问。
  “喜欢。”他如实回答。
  “比如?”
  “比如顾城的。”
  “他死了。”
  “是,自缢身亡,不过比卧轨的海子死得好看。”
  “诗人为什么总喜欢自杀?因为孤独,还是因为失望?”
  “普鲁斯特说过,总有一天,当我们失望地发现,不可能彻底把握生活时,我们就会转而投身坟墓,求助于死亡。”
  “世界之夜已达到夜半,黑暗弥漫了!”
  “卡夫卡说:有天堂,但没有道路。”
  聊了许久,头开始疼。刘明宇用冷水洗了脸,抬头的时候,镜子里有一张麻木不仁极其倦怠的男人,正默默地看着他。他被他吓了一跳,待甫定,认识,这才松了一口气。擦干头发,拿下毛巾的时候,镜子里的男人仍然麻木不仁极其倦怠。
  他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双人床时,发现女儿的小手和小脚都露了出来。他把女儿抱起来,把尿,然后轻轻放下,用毯子盖好。
  重新坐回电脑前,再次用音乐来调整心情,没有成功。嚓地一声,一朵桔红色的火苗在电脑前闪现出来,烟丝被点燃,发出暗红色的光。烟有些潮,燃起来像他的心情一样晦涩。屋里漆黑一团,黑暗中,他被置身于一九九一年的冬天,他想起陈玲玲轻蔑的眼光,还有她的一头秀发,烤化的松香……想起那个冬夜……手术台上洗胃,她总是穿着一件驼绒大衣,有飘逸的长发……有傲慢但毕竟晶莹澈明的眸子……她不停的啜泣声……
  “你结婚了吗?”
  “我刚离婚。”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这年头离婚和结婚一样都是喜事。”
  “她不贤淑?不温柔?还是不美丽?”
  “她跟一个男人跑了。”
  “是什么原因造成她这样的?水性扬花?”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给我理由,大概是因为我没钱,我留不住她,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守着贫穷的日子。”
  “那你真的感觉她不会回来了吗?”
  “我不希望她回来。”
  “?”
  “我可以不在乎肉体曾经的红杏出墙,却不能不在乎精神上的同床异梦。”
  “……”
  “……”
  沉默的一刹那,刘明宇听到身后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他没有开灯,只是警觉地向后张望了一下,可他的目光立即被墙一般的黑暗挡了回来——由于他处在电脑显示器前的萤光处,在对黑暗进行观察的时候,视线被一片黑暗吞没。
  “为什么不说话?我触到了你的痛处?”
  他拧亮了台灯,光线很剌目,站起的刹那,脑袋突然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桌子,却碰翻了一把椅子。过了很长时间,眼前的东西才渐渐清晰起来:他的房间紧闭着,除了他自己和映在墙上的硕大身影外,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的感觉出现错乱,冥冥之中,他被置身于一九九五年的婚宴上:人很多,川流不息,声音嘈杂,一片笑容。刘明宇看到了刘明宇,他一身西装,满头的彩纸,春风得意。他手里揣着一杯红酒,在哄笑声中亦步亦趋。他顺着自己的眼光看去,看到了陈玲玲,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袭婚纱,娇柔、羞涩,像一朵盛开的荷花。她手里也揣着一杯红酒,酒杯绕过他的胳膊,伸到唇间……
  “你多大了?”
  “28岁。”
  “有多高?”
  “182CM。”
  “海拨挺高。你肯定很瘦。”
  “为什么?”
  “离过婚的+玩电脑的+喜欢顾城的=瘦。”
  刘明宇再次站了起来,第一个动作是进入卫生间。他凭着记忆朝马桶的位置撒了一泡尿,声音像天际滚过的一阵闷雷,第二个比喻是万马奔腾。随后,他脸上现出异样的笑容和撒完尿后的无比轻松。第二天的刘明宇会发现,其实那尿根本没有撒进马桶里,他记忆的方位出现了判断错误。按照卫生间的方位,台灯不可能照进卫生间。
  坐回电脑前,尿的气味儿和声响没有跟过来,杳无音讯。
  “如果不结婚,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孤独。”
  “可结了婚仍然还是孤独。”
  “人的生命注定孤身度过一生,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开头的那个女人又出现在他的虚幻之中,这个女人显然不是他的前妻。在流金般的夕阳中,那个女人端着一盆衣服,自一座古老的青石桥边的台阶而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弯腰用棒棰敲打着衣物,任由夕阳在她的脸庞上涂上一层金黄的油彩,身姿楚楚动人。桥也金黄,水也金黄,身后衬着层层灰色曲折的石阶和黛色的藤蔓,远外,是白墙黑顶的居民老屋。宁静、幽美、深远、如诗如画。
  刘明宇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看不清楚她的脸,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名字和她对上号。当那个女人的模样在他眼前无可挽回地褪色时,他几次朝夜幕中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副画面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不可触及的距离,并渐渐模糊。
  “还记得第一次谈恋爱时的情景吗?”
  “记得。”
  “印象最深的是?”
  “她冷漠而高傲地样子。”
  “你肯定死乞白咧地追。”
  “是。男人很贱,是吧?”
  “呵呵。”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想知道男人对第一个恋人的留恋程度。”
  “我的感情全部透支给了她。”
  “……”
  他合上眼帘,许久地沉浸在幻觉里。风声比平时更为真切地传人耳畔。尽管风并不大,却在从他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不可思议的轨迹,那轨迹是透明的,轻捷而温柔。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已深了。风声中,他出现在一九九二年的冬夜。他栽倒在雪地里,陈保安骑了上来,左右开弓地在他脸上扇耳光,他的脸让他万分吃惊,居然感觉不到疼,耳光倒像甩在墙壁上,只有轰轰隆隆和吱吱叽叽的耳鸣……陈玲玲被人揪着头发拖到大门外……他泪流满面地跪在雪里,顾不得擦脸上的血,爬过去抱着昏死过去的陈玲玲,一声不吭地去迎接雨点般的拳脚……他仓惶地哭了。    
  刘明宇痛苦地回忆过去,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显示器影影绰绰。
  “对不起,我又触到你的痛处。”
  “没关系。这是个轻诺寡信的时代,所有人都应该习以为常。”
  “说点其它的好吗?高兴点的。”
  “好。”
  “喜欢养宠物吗?”
  “喜欢养狗,还有猴子。”
  “我受不了这些东西。”
  “你喜欢温柔点的?河马可以吗?它一般不说话。”
  “它太大。”
  “养几条鱼。”
  “那东西更不好养。”
  “养个小白脸不算了?”
  “养老鳖。”
  “好主意。那东西沉默寡言,不喜欢惹事生非。”
  “可也没什么意思。要放在水里养吗?”
  “要不你养个猪吧。过年的时候还有一份惊喜。”
  “呵呵,你自己养好了,我家没地方。”
  “你男朋友呢?你可以养着他玩啊。”
  “你爱人不是以养你为乐吧?”
  “我没有爱人……”
  “对不起,我忘了。”
  “……”
  背后再次传来异样的声音,刘明宇愤恼了,他觉得暗中有人偷看他:刚才的回忆是否有些失态?他迅速正襟危坐,噤若寒蝉,像现场直播中坐在主席台上面对群众的领导干部,舒展大方,和蔼可亲。这姿势很别扭,遐想中断了,倾诉之情不复存在。终于,他立起身,赌气似的再次走到床前。黑暗中,女儿趴在床上安静地睡着,对父亲的到来毫无知觉。被子再次被踢开,头歪在一旁,腮帮枕着胳膊露出几颗乳牙,口水流了出来。刘明宇重新替女儿盖好毛毯之后,拿着手电筒把沙发、床、写字台、电脑桌、衣柜每个缝隙看个遍,也没找出令他信服的可以发出声响的东西。他不死心,又对客厅进行了一次卷地毯式的搜索,结果令他失望。他照墙角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坐回到电脑前。坐下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墙上陈玲玲的照片。不会是她吧?刘明宇心想,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严肃地瞪了前妻一眼,照片上的前妻并不理会,自顾自笑。
  “我前妻,这样的女人,我当初为何没有看出来?”
  “你肯定能感觉得到,只是你当初不愿意承认,或者说她当初在你眼里是最好的,你没有勇气坦白自己的错误选择。”
  “也许是。”
  “从某种角度讲,其实你的前妻并没什么错,物竞天择,女人有权利选择更优秀的男人,只是行为不够光彩,道德不够水准。她最大的失误是不该出尔反尔,没有顾及你和孩子。当然你更没有错,怎么说呢,你们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换句话说,她不适合你。”
  “当初她不应该答应我,她应该让我死心。没有孩子的时候重新选择,以任何理由都可以原谅;但有了孩子,任何理由都不该原谅。她放弃的不仅仅是我,包括女儿、家庭、亲情、道德,包括从前的海誓山盟。”
  “……”
  “我可以原谅肉体上的红杏出墙。人非圣贤,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精神与肉体是可能分离的。肉体受本能支配,经常会跳出来与道德做斗争,意志稍一薄弱,它就会脱缰而逃。但她不是这样,她的灵魂也逃了。知道《飘》吗?白瑞德为什么绝望地弃郝思嘉而去?正是这个原因。一个人要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股脆弱的情感蓦地袭遍刘明宇的全身,鼻腔顷刻堵塞了。他掏出一支烟掩饰自己,火苗在他脸前跳跃了一会儿,他松手让火熄灭了。刘明宇叨着没有点着的烟,马上逼自己忘掉前妻。但是随后,幻想中的那个女人又进驻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驱之不走,有力地牵扯着他,欲罢不能。他突然想到了邵海妹:温柔恬淡……明眸皓齿……粲然一笑……邵海妹的形象是那样深刻,就像刚刚离去。但是刘明宇失望了,尽管他还深深怀念着她,但那个人女的形象绝对不是邵海妹,无论他怎么在虚幻的场景中演绎、匀勒,固执的邵海妹总是比那个女人逊色许多,仅仅以另一种形象存在于另一种场景之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到底什么是爱情?”
  “我真的不知道。”
  “经历了许多的事……”
  “爱过了许多的人……”
  “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经历、不爱过之前我知道……”
  “一旦经历、爱过之后,我们便不知道了。”
  “是。”
  “喜欢王家卫吗?”
  “喜欢他的《花样年华》,喜欢那里面的格调和女主人的旗袍,喜欢那个想要忤逆但缺乏勇气、超级内敛的男人。”
  “他是一个懦夫。”
  “……”
  《花样年华》?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太像李燕琪了,他不由自主地又拿李燕琪与那个幻想中的女人对比。可惜,李燕琪的形象注定更加模糊。刘明宇拼命地想捕捉李燕琪的身影,但回忆逐渐苍白乏力,李燕琪还是退远了,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苍白影子,总是远远地隐于多年以前云南的风尘之中,没有线条和细节。曾经的李燕琪是那样真实那样鲜明,可是现在像个风雨之夜无法展翅的风筝,刚从记忆中起飞,便坠落下来。最终唯一给刘明宇留下的只有一个镜头:扬尘之中,他看到她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
  “事实上,我和《花样年华》里的那个女人一样。”
  “?”
  “一个男人走了,我深爱的男人。”
  “他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他曾经答应我他会娶我,但是后来他改变了想法。”
  “他是一个懦夫?”
  “他换了工作,换了环境,后来他和一个女人结了婚。”
  “或许他身不由已。”
  “小的时候,我看了一些言情小说。也许是特有的年龄段,在那时,我似乎崇尚那种完美无缺的爱情。现在,我25岁了,那种爱情却仍然不属于我。我想要的,只是一个男人,一个能在我生病的时候,能帮我倒杯水的男人。”
  “晚风”的幽怨并没有引起刘明宇的注意,脑海中那个栩栩如生的女人仍然在他眼前走来走去,既不同他说话,也不看他,视他如无。她是那样的年轻、光鲜,充满青春气息……
  闹钟响了,强大的震铃声音粗暴地把刘明宇生生拽回现实当中。刘明宇看了看表,凌晨六点,窗外的天空破晓了,屋里的东西渐渐显现。犹如一觉醒来梦境依然莺回,整夜的荒唐幻想、如烟的往事、不合逻辑的记忆碎片、女人、前妻、邵海妹、李燕琪、“晚风”,所有这些紧紧攫住了他,让回到现实中的刘明宇感到一种更大的空虚和不安。刘明宇累了,也有些饿了,他向“晚风”道别,然后关掉电脑站了起来。关电脑的一瞬,他猛然想了起来一个名词:“晚风”!?这个陪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聊天的“晚风”不正是那个幻想中的女人吗?!他迅速坐回电脑前,开机,上网,蓦然回首……
  但是“晚风”已经下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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