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结婚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争吵
        早上,刘明宇去单位上班,签完到后便伏在桌子上写公文。单位里闹哄哄的,一些非国家公务员对转岗分流非常不满,像一群闹事的离退休老干部在发牢骚,指天骂地、疾世愤俗。这些嘈杂声显然影响到了他的情绪,搞得他脑子很乱,不知道公文该怎么接着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子猫尿的气味也让他觉得讨厌——这是刘明宇的科长、陈玲玲的表姐身上散发的味儿。表姐总是擦一种难闻的香水,把这种气味儿留在一切她到过的地方。表姐长有一张大屁股脸,鼻子的造型非常糟糕,像一粒硕大的肉瘤;她的嘴也非常难看,厚得不像样子,割下来可以炒两盘菜。这个喜欢经常和领导尻屁股的陈玲玲的表姐天天把嘴抹得血红,像刚刚偷吃了谁家的死孩子,她把刘明宇关于离婚及恋爱的隐私翻了无数个版本,并公之于众,直到所有人认为刘明宇是现代陈氏美后方才罢休。“听说离婚是因为阳萎。”另一个喜欢搬弄事非的女人与之彼为臭味相投,对刘明宇的离婚原因重新定位,立即得到了表姐的赞同,她扭脸鄙夷地看了刘明宇一眼,发出一串母鸡下蛋般的咯咯笑声扭着屁股满意离去。刘明宇盯着那具磨盘屁股,心里难过无比,像睡着后被谁偷偷强暴了一回。
  这是刘明宇的办公室,每天清晨他都会开着单位的工具车来这里上班,坐在那个破桌子上,处理那堆厚厚的卷宗。每天如此,总是有干不完的工作,写文件、市场巡查、办案件、开车……没有人怜悯他,包括父母、领导、朋友……没有人知道他的体会,他也懒得向谁去说。刘明宇没有一天轻松过,没心情睡懒觉,更没心情放松,事情多得就像流水作业,停一下都会有大量的产品堆积那里等着他。他不想哭,因为他知道男人是不能哭的,会哭的叫女人。刘明宇不明白,世界上为何这么多的事情总等着他去做,而且会随着努力与日俱增。他经常假设,如果世界能有一个边缘,他会马上关门走人。除此之外,刘明宇还厌恶回家,那让他感觉更加的压抑。
  烦躁的时候刘明宇会翻两页书。那本卡夫卡的《变形记》平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里面的一个句子触类旁通:“我在自己的家里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刘明宇觉得自己就是《变形记》中那个变了形的甲虫——他对变形兴趣不大,只是厌恶变形。在干燥而一望无垠的沙漠,刘明宇觉得自己就是只爬虫,焦燥而茫然……
  茫然的时候刘明宇听见有个人在接待室里大声嚷嚷,他对这种嚷嚷声感到耳熟,紧接着又听见一句“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这时候刘明宇已经准确无误地知道是他父亲来了,刘明宇在办公室里心焦地徘徊了一会儿,心中充满了某种言语不清的滋味。他蹑足走到接待室门口,朝里面探了探脑袋。他看见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激动地在向刘明宇的局长倾诉。
  刘明宇父亲就像《茶花女》中阿尔芒的父亲,在控诉儿子的滔天罪行时,面色严峻、措辞严厉,有几次差点没跟局长吵起来。在刘明宇的记忆中,刘新志一直把刘明宇当成了一个可以押注的老姑娘。开始的时候,他还好言相劝,到后来,干脆就阻拦刘明宇的一切约会,包括李燕琪打来的电话他都给挂断。父亲第一次让刘明宇感到陌生,似乎突然就变得烦躁易怒、骄横傲慢、怒气冲冲、冷嘲热讽,感情的所有极端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父亲把更年期的全部特征使用在了儿子和李燕琪身上,好象他一生的幸与不幸甚至包括未来的日子是否理想都系于或者因于儿子的恋爱上面。父子关系每况愈下,搞得非常僵。刘明宇总觉得他的横加干涉几乎就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刘明宇无法理解他和父亲之间的分歧。分歧点在于择偶的标准究竟由谁来把握。刘明宇觉得,他全身心地迎接终于又来了的爱情,并做出承诺,那实在应该是他个人的权利。父亲刘新志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是他养大了刘明宇,儿子的一切,所有的身边之物甚至生命都属于他的,应该由他来选择。他常讥笑刘明宇的过去——那一次失败的婚姻,应该倍受谴责。从网上结识的你们,会有什么感情基础?
  “你说他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刘新志一付无辜受过的口气,就像儿子是领导硬塞给他的。局长不住地点头,一直在劝慰他。刘明宇听见局长说:“老刘啊,明宇这孩子在单位一直表现不错,工作积极,有上进心,对同志也不错。就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挫折,做了些过头的事。当然了,人还是个好人,应该多帮助和鼓励他,他还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自作聪明!刘明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倚墙站着,他已经知道父亲来局里的真正目的。他觉得局长多少也有点自作聪明,搞得自己像个一门心思关怀失足青年的少管所干部,完全置他刘明宇的感情于九霄云外。
  听着听着,父亲那种推心置腹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唠叨和丑表功:“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他了,可他……你说我这么做是想图什么吗?你也是做父母的,你应该懂得我,当父母的没有一个是害孩子的。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他变化太快了……”说着说着,父亲开始激动:“荠荠菜马屎菜,他什么样的都给我往家里带,大到三十二的,小到十七、八的……”
  父亲的态度完全是从自己的角度、兴趣和眼光来考虑和选择,刘明宇只不过是一个陪衬而已。刘明宇觉得,他的选择会涉及到一家人的生死攸关。他想起了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文中的句子:“维系家庭的纽带并不是家庭的爱,而是隐藏在财产共有关系之后的私人利益。”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父亲考虑的只是他们将来的利益,根本不在乎他本人。
  刘明宇已经没有毅力再听这种冗长的控诉。面对将自己所有隐私毫无保留地公布于众的父亲,他束手无策,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开了。
  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目光集中在刘明宇脸上,注视着他的反应。他默默地穿过人群,穿过走廊,走进了楼道顶端的厕所,撒了一泡尿之后,他觉得没有尿完,就又折回去重新尿。看到往返厕所两次的刘明宇,走廊上的人窃窃私语。挤完最后一滴尿,刘明宇从厕所里出来,朝他们做了个鄙夷的鬼脸,然后向楼顶走去。
  工商局楼顶的风很大,但阳光很温暖。刘明宇凝望天空,白云悠然。天空下是他所熟悉的城市,城市不大,各式建筑参差不齐,道路漠然地向四向伸展。远处,是一望无尽的平原、田野、村庄、河流、工厂,大地江川阡陌纵横;近处,各种民房、楼房、广场、集贸市场,连绵不断星罗棋布。街上不同以往,人群、车辆川流不息。将要“十一”,各单位的建筑上插满了彩旗,很多高楼上还悬挂了大红灯笼和长幅彩带,上面写着“欢度国庆”。一些商场挂着广告标语的巨型汽球飘荡在空中,门前的彩带和鲜花更增添了节日气氛。刘明宇伟人般作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状,忽嗔忽惊忽喜。什么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什么叫“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就是。
  楼下,一队娶亲的车队招摇而过,鞭炮齐鸣。不就是结婚吗?值当这样兴师动众?有你哭的时候。刘明宇觉得人家结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佛说:心中有什么,你就会看见什么。淹死的全都是会游泳的,刘明宇就是这样,他跌了一跟头之后就趴在地上替半山腰的后来者感到悲哀。懂得什么叫婚姻吗?婚姻生活是反复的反省和纠错;结婚就是领悟、省悟和悔悟。刘明宇正对自己的精辟妙语暗自赞叹时,远处新建的超市开业,音乐顺风飘来,刘明宇侧耳听了一会,是他小时在军营里经常听的《祝酒歌》,于是,他跟着唱了起来: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十月里,响春雷/八亿神州举金杯/舒心的酒啊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手捧美酒啊望北京/豪情啊胜过长江水胜过长江水/锦绣的前程党指引/万里山河尽朝晖/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瞻未来,无限美/人人胸中春风吹/美酒浇旺心头火/燃得斗志永不退/今天啊畅饮胜利酒/明日啊上阵劲百倍/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甘洒热血和汗水/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征途上,战鼓擂/条条战线捷报飞/待到理想化宏图/咱重摆美酒再相会/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咱重摆美酒啊/再相会……
  刘明宇幸福、忘我、声斯力歇地唱着,越唱越高兴,唱着唱着他莫名地哭了起来。
  歌声飘扬中,他听到背后有人,急忙转身,发现同事们鬼子进村般悄悄摸了上来。刘明宇擦掉泪,少女般嫣然一笑:“放心,我不会跳楼的。”
  刘明宇回家的时候,李燕琪坐在卧室里等她,焦虑不安、暗自垂泪。原因只有刘明宇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刘明宇的父亲无法接受她。她之所以这样,一方面是伤心,另一方面是在向刘明宇求援。置身于永无休止的压力之下,排斥的确让人无法忍受。或许她甚至期望,如果刘明宇仍然坚持娶她,无疑于把整个家族的公愤集中到刘明宇一个人身上,而最终将会有巨大的威慑手段对刘明宇又快又狠地做出判决,与其到那个时候去放弃,不如早点分手。她说,我实在受不了你的父亲每天用最大倍数的放大镜,从我身上找可以无休止的毛病。在她看来,要么刘明宇是个窝囊废,要么她自己一无是处。这让刘明宇想起了电影《杜十娘》,而他绝对不愿意去做电影中那个富家公子。刘明宇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甚至还包括亲戚们,似乎更愿意维护陈玲玲的利益。他们喜欢拿陈玲玲所有曾经的优点来衡量今天的李燕琪,唯独不提陈玲玲与别人的非法同居。后来刘明宇想到,也许人们过于善良,过于传统,过于坚持墨守成规,就算是刘明宇的婚姻与他们无关,也能引起他们强烈的不满——是李燕琪搅了他们曾经的期待和憧憬。不论这个失败的婚姻错误在谁,他们都充满矛盾地愿意让它坚持着,留在记忆中,并夸张了它一度的美好,无视于它其实早就名存实亡——哪怕他们在刘明宇离婚的时候是那样的痛恨荡妇并鼓励刘明宇与之决裂。而现在,陈玲玲走了,他们无处声讨了,却对李燕琪百般刁难——他们难以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刘明宇的身边。他们就像是导演,在刘明宇上演的婚姻剧本里,无法接受刘明宇的自作主张。
  “明宇,要不咱还是分手吧。”李燕琪说。
  “不。”刘明宇说,“我决不妥协。”
  “算了,还是分手吧。”李燕琪说,“我不想你们父子关系搞得这么紧张。”
  “不。”刘明宇说,“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抱憾终生。谁也休想阻拦我。”
  “明宇,生活不会如人所愿的。”李燕琪说,“当年,我在菩萨前许下的愿……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明宇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后他说:“燕琪,无论多难,你都要跟我……”
  话还没说完,刘明宇的女儿刘笑帆大大咧咧地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就发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大人,她嘻笑着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对不对?”
  李燕琪语塞,张了张嘴,看刘明宇一眼,欲言又止。刘明宇白了女儿一眼:“妞妞,出去玩去。”妞妞恍然大悟,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哦,我明白了,你又惹阿姨生气了……”说完从纸巾盒里揪出一片纸巾帮李燕琪擦泪。
  李燕琪躲躲闪闪不让擦,躲着躲着又哭了。妞妞无所适从,用小手拍李燕琪的头:“乖,不哭……”
  “妞妞,出来。”客厅里传来刘新志的声音,“妞妞听到没有?出来!”
  “你吵什么吵?一回来只听见你吵。”客厅里传来刘明宇母亲的唠叨声,“最近脾气越来越邪……”
  “我儿子气我,你也气我是不是?你们早晚把我气死就该高兴了。”刘新志的火气有增无减。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谁气你了?哪回气不是你自找的?有谁惹过你吗?”
  “你们都没惹过我,是我惹你们,行了吧?我上辈子造了孽,怎么就生下这么个不孝顺的儿子。”
  “你小气点吵行不行?我发现你越来越倚老卖老,也不怕邻居笑话。”
  “他找个离过婚的都不怕笑话,我怕什么笑话……”
  “燕琪怎么啦?不就是离过婚吗?不就是个子有点低吗?我还没有嫌弃,你一个当公公的倒……”
  ……
  父母的吵架声让刘明宇感到一种致命的虚弱,他从难以忍受的家里走出来,踏上城市的街道。冲出那个教会式的循规蹈矩的家,急匆匆摔门而去——城市和刘明宇这个三十而不能立的人都似乎由于焦躁不安,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奄奄一息。刘明宇从没有像那时那样理解这个城市,在这拥挤的、倾扎的人类蜂房里,他的每个细胞都渴望突然膨胀,然后策划如果死去。
  街上人迹寥寥,狂风恃强凌弱,刘明宇双手插兜里倒退着走,不小心撞上了一对顶风热吻的恋人。那对恋人松开嘴,狠狠地骂了他一句,刘明宇没有听清骂的什么,也可能是“瞎眼了”,也可能是“猪”,但他可以肯定是在骂他。刘明宇耸耸肩,劝他们要亲回家亲去,大街上亲不是装熊吗?对方又骂了一句,这回刘明宇听清了,骂的是神经病。刘明宇想回骂,无奈被风迷了眼睛,待揉完眼找那对恋人时,早就不见了踪影。失望之余,他简短地回忆了刚才撞人的全部过程,然后吹着口哨不紧不慢地向火车站走去。
  售票大厅里聚集着很多人,一半是候车去南方打工的农民,另一半不知道是干嘛的。刘明宇站在标有“禁止携带易燃易爆危险品进站上车”的候车大厅里,首先搞不清楚自己应该往北还是往南,其次是搞不清楚应该买张去什么地方的车票。但是他可以肯定,尚未上车便感到这个城市已十分遥远了。“去哪儿?”女售票员在牢房般的小窗子里问他,他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神经病!”牢房里面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然后让他站到一边去。刘明宇赖在原地不走,结果后面排队的开始牢骚满腹,并且用粗鲁下流的语言咒骂他,连慢吞吞的售票员以及整个社会的不正之风也牵连了进去。刘明宇笑了,觉得满大街到处都学会了网络上的BBS,随处可闻不负责任的怨气和指责。国民素质有待于提高啊,他想。
  “你走不走?”里面的售票员火了,“不要挡在窗前影响别人买票。”
  “我挡了吗?”刘明宇笑嘻嘻的,很无赖的样子。
  “流氓!”女售票员在里面嗡声嗡气的骂。
  “骂谁?”刘明宇怒不可遏,朝着玻璃窗吼了一句,“瞧你那德性!”
  “你妈才德性呢,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队伍后面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刘明宇幸灾乐祸地朝大家眨眨眼睛,指着窗口:“她说我不要脸!”大伙又笑。他冲着窗口微笑着摇了摇头:“你骂我不要脸可以,但不要骂我妈,你也有妈,我要骂你妈你怎么办?念你是个女同志,我就不跟一般见识了。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找你们领导去。”
  刘明宇正在嚷,一个带红袖箍的警察走了过来,把他拉到一边,“你什么单位的?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她骂我!”刘明宇指着背后的售票窗口说。
  “身份证拿出来!”警察不耐烦了。
  刘明宇只好乖乖地把执法证掏了出来:“执法证可以吗?”
  警察狐疑地对着证件打量了他一会儿,对他说:“有意见可以找领导提,不要在这里起哄。影响不好。”
  刘明宇正要分辩,手机响了,是李燕琪的:“你回来吧,我肚子疼。”
  “对不起。”刘明宇合上手机,慌慌张张向外跑去。
  到家之后,李燕琪疼得在床上打滚,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八成是服毒了,刘明宇想了想当年的陈玲玲,第一个直觉就是李燕琪要自杀。他慌了,拨完120背起李燕琪就往胡同口跑。
  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阑尾炎,他这才松了口气,瘫在椅子,浑身像散了架。
  刘明宇回家找被子提保温瓶,看到父亲气不打一处来,突然间产生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向父亲请求脱离父子关系。这个请求让儿子和父亲同时大吃一惊,刘明宇知道,他已经违心地、狠狠地触到了一个显然很痛的伤口。父亲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沉默了好长时间,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暮色和沉默。终于,父亲走过来,严肃地看着儿子,嘴唇颤动了好几次,才微微启开——刘新志痛苦地对儿子说:“我生儿子,生错了……”
  刘明宇的泪立刻掉了下来,他委屈和不知所措,然后陷入了沉思,最终是无限的失落、瘫软……他徒劳地寻找着安慰,就像被装在一个撕不破的噩梦的黑袋子里一样,苦于找不到出口。他想要一个解释,想要从这种互相矛盾的神秘的感情迷惘之中摆脱出来。而黄昏,迟疑不决。
  ※※※※※
  一周之后,李燕琪出院了,刘明宇却病了。他发高烧,浑身瘫软,上吐下泄,趴在床沿吐得喘不过来气。胃部的痉挛使得整个食道、喉部也被牵连得抽搐起来,像开了锅。一股股的胃内残留物不断涌进口腔,和着消化液和唾液,翻滚着喷出。这种呕吐已经待续好多天了,在每天清晨起床刷牙时,它都如期而至,毫不含糊。他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绝症,恐惧感让他有种地球就要崩溃般的懊恼和忧心忡忡。究竟是什么病,他不太清楚,反正肯定不是妊娠反应,能让他怀孕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想。
  “吃点广谱抗菌的高效消炎药就行了。”李颜伟说。
  张慧成当过医生,部队卫生员出身,在部队的时候老给战友注射蒸馏水,不掺一点药——半个月过去,把人家左右屁股打得像中了霰弹枪也没治好人家的感冒。刘明宇知道他几斤几两,打死也不爱听张慧成的,他觉得自己的病很重:“消炎药要能抑制便血和呕吐,那全中国的药厂都得改行卖猪肉。”
  刘明宇不太信中医,所以在内科挂了号。坐诊的那个女大夫在给他看病时那种若无其事、草率而机械的工作态度很让刘明宇反感。她问刘明宇什么病,刘明宇说我要知道是什么病就不用来给您添麻烦了。她闻听不耐烦地白了刘明宇一眼:我的意思是你都什么症状。刘明宇说,大便带血,有粘液,并且每天早晨呕吐。女大夫边问他这症状持续多久了,边从一个瓶子里抽出温度计,甩了甩,令他夹入腋窝。利用测量体温的间隙,她又给另一个病人诊断着月经不调。月经不调的妇女像个从集中营里偷跑出来的受害者,诚恳地向大夫诉说着她的隐私和不幸,说自从生了她们家的老二,那例假就从来没有正经来过,要么波涛汹涌,要么干脆不来。女大夫显然对这些见多识广,像个富有经验的老刑警,木纳地听诊着,偶尔打断一下病人,询问一些她认为很关键的东西。末了,女大夫像领导批评不敬业的下属般数落了病人一顿,埋怨病人在病情未重的时候为什么不来看医生,偏等严重时再来找她,以至于现在令她十分棘手,最后开了个诊断笺和药方,草率地把病人打发掉了。正当刘明宇对内科大夫诊断妇女病这一壮举感到迷惑不解时,大夫打断了他的迷茫,向他要体温表。他连忙掏出来恭敬呈上。大夫看了一下,说低烧。难道你感觉不出来你的身体在发烧吗?小伙子,发烧就是有炎症,你对自己的身体健康也太不负责任了,你解开扣子我听听。女大夫手持听诊器,像个挖雷的工兵,对她认为是雷区的地方很认真的听了一会儿,摘下听诊器,提笔取纸,要刘明宇的姓名、工作单位、年龄,用来填写病历表和检查表,填毕,要刘明宇按她所要求的时间也就是今天再来检查所有的项目,并义正辞严地警告他不准再喝酒和吃辛辣类食物。
  肛肠科检查室就在人民医院二楼,刘明宇第二天八点赶到地方的时候,里面的几个医护人员大概也刚上班,围坐在一个状似诊断台的床上打扑克。看到他拿着一把单子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大夫心不在焉地接过他的检查申请表和付费凭据,留下一份,边收起扑克边命令他脱掉裤子。
  “现在?!”刘明宇吃惊地看着几位女医生。
  “对,现在!”女医生满不在乎地边戴橡胶手套边斩钉截铁地说。
  刘明宇看到大家都在摩拳擦掌等着他,看来不脱是不行了,只好眼一闭,豁出去了,只当裸体狂奔。当着几个陌生女性的面脱裤子他还是头一次,所以他脱得十分扭捏,有点像第一次接客的雏妓。脱到只剩下内裤时,实在没有勇气继续了,他想走人,但又觉得对不起医生,只好强装坦荡地把裤头脱了下去。医生命令光着屁股的刘明宇躺到检查床上去,然后伸手把灯头转过来,瞄准刘明宇的屁眼。那张床让刘明宇坚信它绝对不是可以让人睡得踏实的地方,不仅因为那上面的人造皮革非常凉,而最要命的,他得把两条腿分开,呈“大”字形抬高,固定在床头两侧的支架上。其姿态,不能不让他联想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流产。大夫将一个冰凉的铁质器械置入他的肛门,撑开,很仔细地翻看着,像考古专家在探索什么秘谛。旁边的三位看来是实习生,像一窝春天里刚孵出不久的小燕子,睁着一双无邪的眼睛,探头探脑,边看边听。最不轻松的当然是刘明宇,括约肌被撑得憋胀难受,也不是疼,主要是有强烈的大便欲望,若不是怕当众出丑尽量控制,那秽物随时有呼之欲出的危险。医生对病人的痛苦和尴尬是没有必要在乎的,大有不探究竟誓不罢休的阵势,丝毫不讲情面。这边厢,刘明宇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他觉得被强奸的感觉也不过如此。所不同的是强奸有杀人灭口的危险,而绝大多数医生是从来没有干掉一个病人的打算。终于,医生收起了家伙,对刘明宇说直肠内壁有出血点,可能是内痔早期症状,别的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种检查结果让刘明宇失望透顶,他真想揍那几个医生一顿,倒不是希望她们查出来点什么,而是觉得自己的肛门被人白白检查了一回。
  带着肛肠科大夫们的杰作而引起的下部的不适,刘明宇一瘸一拐地被李燕琪搀着向胃镜室走去。
  “还难受?”李燕琪关心地问他。
  “太粗暴了。处女膜没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滚!”李燕琪的表情为之一凛,骂他。
  推开胃镜检查室的门,迎面出来一个刚查完毕的老头。如惊弓之鸟的刘明宇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胃镜检查所带来的感受,以便能提前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无奈沧海桑田刻了那老头一脸,很难找出严刑拷打的蛛丝马迹。
  医生走过来让刘明宇侧卧,拿一个白色的月牙型托盘放在他的脸下,又往他咽喉处喷了些麻药,最后,把一个环状的中空橡胶圈塞入他的口腔,正好把颌关节和牙床撑开,说是防止牙齿自伤舌头。
  当一根一端带有灯泡的金属管子插入刘明宇的食道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刘明宇失态了……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
   本书《中国式结婚》中国小说库从网络收集整理,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如果你觉得本站还不错,请帮忙多多宣传,网站的发展需要您的支持!谢谢您的光临!收藏本页